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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曜珩靜靜地看著父親,燭火在他眼中投下深淺不定的光影。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裴趙幾乎以為他不會回應這遲來的歉疚。
然后,裴曜珩緩緩抬起眼簾,開口說的話字字清晰,像細密的冰針,扎進凝滯的空氣里:
“父親現在,是以什么身份提起母親?是寧國公,還是她的丈夫?”
他向前走了一步,沒有質問,沒有憤怒,只是用那雙肖似蘇夫人的眼睛,平靜地看著裴趙,眼底深處卻有什么東西裂開了縫隙,露出底下凍了太久的寒冰。
“母親臨終前,兒子守在榻邊,她拉著兒子的手,氣息微弱,說的最后一句話是……”裴曜珩的聲音頓了頓,喉結滾動,那過于平靜的表象下,是強行壓抑的、幾乎要沖破而出的顫抖:
“她說,‘好好照顧妹妹,別怪你父親,他……只是太糊涂了。’”
裴曜珩閉上眼,又緩緩睜開,那里面竟浮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嘲諷。
“她到死,還在為您開脫,還在怕兒子恨您。”
“可您呢,父親?”
“您將她的孩子,我們兄妹叁人留在空空蕩蕩的府邸,一走了之。這些年,邊關的風沙,可曾吹散過您心頭的愧?還是說,您早已習慣了用‘戍邊衛國’這塊遮羞布,蓋住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
“現在,您回來了,帶著一身風雪,一句辛苦了,一句對不住,就以為能抹平一切,能重新扮演起父親的角色嗎?”
裴曜珩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起伏,那是一種深埋多年、早已沁入骨髓的痛與冷:“提起母親,您不覺得……慚愧嗎?”
裴趙的瞳孔劇烈收縮,放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暴起,那身經百戰的軀體在那一瞬間竟微微晃了晃,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書房內,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裴趙驟然蒼白的臉。他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那是一種被戳穿、被審判、無處遁形的僵硬。
長子的話,字字如刀,精準地剖開了他深藏多年的懦弱與自欺。
他無法辯駁。
因為裴曜珩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他逃了。像一個不敢面對尸橫遍野的逃兵,拋下了他本該守護的一切。
“我沒有……想要抹平什么。”裴趙的聲音干澀得厲害,仿佛喉嚨里塞滿了邊關的黃沙,“也……抹不平。”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臉,掌心粗糲的繭子刮過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裴曜珩看著父親近乎頹然的姿態,胸口翻涌的激烈情緒驟然一滯,像燒紅的鐵猛地浸入冰水,刺啦一聲,只余下彌漫的白汽和冷卻后沉甸甸的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