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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陌見她額頭、鼻間又沁出薄汗,道:“又要作甚?你這胳膊現在能抬起來嗎?你抬起來我看看?自己的傷自己不清楚嗎?”
她端起水杯,一看里面是藥,重重地將水杯震在桌上,一半的藥水灑了出來,狠狠地瞪了沈陌一眼,轉過頭不言語了。
她這些日來還沒在和沈陌的舌戰中取勝的戰績,簡直就是毫無招架之功便敗了下來。每次都氣的她獨自生氣,這時沈陌便能安靜一刻鐘,她還能在一刻鐘將自己的憤憤不平仔細回味一遍,過了一刻鐘便開始新的無招架的落敗。
沈陌見她不語,柔聲說道:“樂臨的事情,有思勤,有顧先生、有我二哥,還有陸將軍,你無須擔心,別出去了,好不好?養好傷,這才是頭等的大事。”
陸文茵逐漸也習慣了沈陌在旁的熱鬧,偶爾他出去和顧先生、護衛們商議事情,她開始對自己產生懷疑,她喜歡一個人,一個人練功,一個人讀書,往日的清凈現在是如此的難熬,她開始覺得沈陌很危險,但又對這種危險莫名的渴望,她不知所以,遂也不再多想。
沈陌諸人都聚在一起,淡然的顧南琪竟然也有一副嚴謹的樣子,緩緩說道:剛剛得報,阿史那阿伊為了思勤,求他父親阿東吉出兵,被關了起來。但是不管阿東吉是否出兵,突厥的另一部阿史那泥陂已經率五千軍馬前來支援樂臨,征討思勤。這二人一向不睦,我們這段時間拖延時間,就是為了吸引兵力,讓甘、涼、五原三路能長途奔襲突厥老巢。這阿史那泥陂一來,樂臨必定會背水一戰。我們需做好準備。
同樣做好準備的也有思勤和樂臨。二人都打算殊死一戰,分出勝負,希利垔只需要一個太陽,這個人肯定不是對方。思勤和諸將領正在商議大事,出去兩日的阿伊便闖了進去,眾將見狀紛紛退下。
阿伊踉踉蹌蹌跑到思勤身邊,握住思勤的雙手,慌亂落魄地說道:“泥陂率五千軍前來討伐我們。我阿爸不準我回來,將我關了起來。我想著要和你一起作戰的,便跑了出來見你。”因急促的呼吸而漲的通紅的小臉,殷切地望著思勤。
思勤見之,拋卻了這些日的彷徨和不安,他要為母親報仇,他要照顧好生者,讓他們活的更好,這才是一個漢子的擔當。現在戰事即在眼前,已經做好所有能做的準備。他覺得年輕人就要敢打敢沖,他要在阿史那泥陂大軍到來之前,將勢均力敵的樂臨教訓一番。
說打就打,吹起號角,整軍素列。思勤命輕騎全力攻向樂臨包圍的南側,那里大魏守軍壓在邊境。這些年輕的勇士不負所托,和他們同樣有著沖動熱血的大王思勤一起舉起長刀,一路殺去。
樂臨在堅守幾日毫無進展的時候,求援的部隊終于快到了。他信心倍增,堅守著自己的包圍圈毫不松動,自恃援軍一到,思勤那小賊定會像小時遇見野獸般抱著他痛哭。
樂臨得意,士卒也因主帥的信心倍增,而防備卻松懈了許多。南側大軍被思勤的數百人攪得一片混亂,南邊主帥在醉酒中醒來又死去,其余人大敗而逃。
在雙方交戰的同時,口舌之爭也絲毫不遜色。樂臨單方宣布自己自是希利垔部族唯一的大王,祖宗的基業必須由強者來繼承,這一說辭還得到了官方首領突厥的認可。思勤毫不遜色,在打開南部防線后,他痛斥樂臨,在父王在世時,便包藏禍心私占東境,企圖分疆裂土,現在又在陣前殘殺先王王后,讓先王在草原上的靈魂不得安息,思勤才是希利垔的王,是真正的搶注,勢必要與樂臨魚死網破。
叔侄倆打的不可開交,沈陌隨時關注戰場突變。沈陌和顧南琪收到甘州信件,石臨書率大軍已穿插至阿史那泥陂的后方。于是他們決定離開這個鬼地方前去相助,扭轉大魏勝少負多的戰場形勢。
沈陌將這喜訊告訴范吉先后,二人開始閑聊起來,沈陌試探地問道:“范大哥,可是從長安一路都隨著的?”
范吉先瞇著他的小眼睛,不答反而問道:“小少爺,終于記起我們幾人了?你這四處亂跑的本事是見長了,公爺命我等一路守衛,我和張寶慶一路跟著你顛沛流離,還有兩人在暗處更是苦不堪言,這一路上可是被你折騰的東滾西爬的。你說,你這次該給我們多少賞金啊?”
沈陌帶著諂媚的笑,更加恭敬有禮,使出了他那獨門秘籍,“多說話,說好話”,這一招數在耄耋之年的雍國公沈寂身上屢試不爽,也都得他身邊的護衛忍俊不禁。
范吉先不是被灌了些甜言蜜語就暈頭轉向的雍國公,但同樣他也招架不住,招架不住沈陌一聽到他與府中一直有書信往來后,便開始依次問候爺爺、父親、母親、大哥、大嫂、二哥……范吉先不管賞金不賞金的事兒,一溜煙地跑了,留下毫無反應的張寶慶背對著他。
是夜,眾人告別思勤,從已經南邊戰場策馬離去,途中順帶地收拾了樂臨許多散落的士卒。百余年來,希利垔部族與漢人相融,許多人不滿樂臨行徑,盤剝小民向突厥進貢,仰慕□□已久,愿在廣平郡王麾下效力,不久就形成了三百余人的隊伍。
泥陂,這位突厥備受尊崇的英雄,從未將希利垔這個小部族放在眼中,率軍數千人姍姍遲來,尚未與樂臨會師,便遇到了石臨書大軍。石臨書舍棄輜重,率輕騎兼馬奔襲而至,泥陂毫無防備,將士臨戰恐懼驚怖,以前幾日的數倍速度四處奔散。
沈陌安置好了顧南琪和陸文茵,帶著眾人和收編的希利垔士卒行了一晝夜,運氣甚佳,截擊到泥陂。泥陂數百人被興高采烈的沈陌帶領眾人擊殺,最后他僅帶著五、六人向北逃去。
沈陌豪情萬丈,緊追不放,獨自追去。待到范吉先酣戰之后,發現沈陌半個人影也沒有,暗自咒罵,“跑斷了你的腿,回去定向國公爺好好告一狀,好好治治這個毛病”。他忙召集各護衛一看,張寶慶不在身邊,才稍安了心,遂命鐵衛數人打掃戰場和石臨書大軍匯合,自己帶了幾人尋沈陌去了。
需要好好治病的沈陌,帶著拼命的執著緊緊跟著泥陂,一路跨過山丘,趟過小河,直到煩的泥陂不勝其煩,五六人將他圍了起來。
沈陌自出了京師,每每愈戰愈勇,將自己每日里對著空氣劃來劃去的劍法實踐的爐火純青,并未有人多就怯場的毛病。果然,沈陌精妙的劍法刺傷了兩人,與此同時,沈陌也掛了彩,腿上被泥陂長刀劃拉出一道口子。
行動不便的沈陌并不氣餒,雖然在四人團戰下漸漸式微。他體力不支,眼看長刀落下,伏在草叢中的一人吇呀呀地殺了出來,沈陌和泥陂等人都嚇了一跳,沈陌忙翻身滾出了包圍,這才一看,竟然是常宣。
常宣當初聽到沈陌說陸姑娘有危險,便回家收拾行李,告別母親,前往甘州。到了甘州經詢問,沈陌去了希利垔部落,也沒找見陸姑娘。于是他決定去希利垔部族找沈陌,找到他定然能找到陸姑娘。一個大山的孩子出了大山,到了草原,便不知方向地亂走起來,直到見遠處有騎兵朝著自己奔來,便慌忙躲在草叢中,不想竟然真的遇到沈陌,接著他心里默默地感謝了一下聽他禱告的上天。
泥陂被常宣的一聲大吼和龐健身軀一時唬住,但剛一交手,才道這張牙舞爪、聲音洪厚的常宣就是個虛架子,僅憑著一股蠻力上下揮舞。
沈陌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并不覺得這幾人有什么難對付的,但是多了一個常宣,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才得知自己僅憑精妙的招數技法,也是亂打一通。果然是有參照才能更認識自己。亂打一通的兩個人背貼著背,氣力一絲絲流逝。
在“彌留”之際,看著遠處人影而來,護衛張寶慶,他這時改變了以往的看法,覺得張寶慶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那張丑陋嚴肅的方形大臉也變得格外好看。這位可愛的人立刻將他從“彌留”之中解救出來。片刻功夫,范吉先等人也相繼趕到,沈陌不僅沒有“彌留”,還在各個護衛的注視下,得意洋洋地展示了一下他那精妙劍法,擒住了泥陂。
第十二章 高朋滿座
踏過漫漫長路,遇山翻山,遇河過河,常宣激動地留下兩行感謝天地,感謝父母親朋的熱淚。他擦干熱淚,跟著沈陌,終于尋到陸文茵,像迷路的大雁回到了群。
陸文茵便讓常宣跟著鐵衛回五原,她知道父親肯定會利用這次機會深入突厥腹地,她占用父親的這隊精英時間太長,本來只是給思勤送消息,不想耽擱了這些日子。沈陌在陸家鐵衛面前,答應好好照顧陸文茵,親自將陸文茵送回五原。就這樣,陸家鐵衛放心離去,前去與陸家軍會合。
沈陌等人也開始回張掖,一路上遇到許多希利垔部族的牧民。這才知道,短短幾日里,那樂臨沒有等到阿史那泥陂的支援,反而遭到思勤和阿東吉的聯合痛擊,接著樂臨發揮了草原人打不過就跑的慣例,自己跑了,扔下的諸多士卒就變成了俘虜。
聽說思勤還向阿東吉提了親,要迎娶草原的明珠阿伊。阿東吉雖然沒有痛快地答應,但是痛快地收了思勤的牛羊,喝了思勤敬來的烈酒。阿伊高興地掛在阿東吉的脖子上,這感人肺腑的父女之情讓阿東吉深感女大不中留,頭發又白了幾根。
不到半日,沈陌等人和石臨書大軍匯合了,一同返回張掖。遠遠向城墻望去,人頭攢動,城門兩側夾道歡迎,想必是張掖郡守屠博率諸僚屬前來相迎。
前任郡守董安呈戰亡后,朝廷下旨:屠博忠正勇武有謀略,以四百石試守張掖郡守。按慣例,凡諸官初加,需試守一年,郡守兼軍事。但天子親封元疏為云麾將軍,授甘州諸軍事。自元疏到了張掖后,屠博便不涉軍事,專就農工諸事。這個代理郡守有著千載難逢的好運氣,剛上任幾月,便迎來了大魏對外作戰歷史性的勝利,想必戰報早就到了皇帝陛下的案頭。
陸文茵一路鞍馬勞頓,早就形影憔悴。沈陌恨不得飛進城里,自然對這些你答我對的客套話不耐煩,他避開諸人,和陸文茵從城墻小門而入,在擁擠的人群中披荊斬棘,終于到了將軍府。
陸文茵強撐的力氣全部卸了下來,被沈陌剛扶到床邊,便半個身子倒下暈了過去。
沈陌忙將她放在床上,探了脈,脈象浮緊有力,定是化了膿。沈陌忙開了方子招人煎藥,叫侍女將肩頭膿血擠出。那侍女被那傷口嚇得顫顫巍巍,聽著沈陌的訓示。
沈陌背著身子費勁口舌,但她始終不得要領,便著了急,讓她扶著陸文茵,自己轉身上前一看,肩頭那傷處血肉已發黑,繃帶取了后滲液緩緩流出。沈陌看了取下的繃帶,紅黑的血色中混合著些綠色,確實化膿了,還不是一日兩日了。
沈陌本以為她的傷好了許多,每日里陪著一路說笑,絲毫不見傷勢惡化的征兆,每次要號脈查看傷口時,陸文茵便以男女有別為由拒絕了,便只能給她藥讓她自己換藥包扎。沈陌這時顧不得埋怨自己,埋怨連藥都不會換的陸文茵,他對侍女道:“你扶好陸姑娘,將擠出的膿液用棉布沾取干凈。”
侍女點頭忙拿了干凈布巾。沈陌先將傷口用鹽水清洗干凈,陸文茵疼醒睜眼見了,剛抬起右手打去,沈陌用針挑開面目全非的傷口,陸文茵疼的閉上暈眩的眼睛,兩行淚奪眶而出。
沈陌一邊擠壓傷口周圍,讓膿流出來,一邊斬釘截鐵,大聲呵斥道:“疼死你也活該!傷口都化膿了,知道嗎?再拖下去,你的手臂要不要,再傷了肺怎么辦?你整日里瞞著我,對你有什么好處,便是白白讓我痛心嗎?現在知道疼了,告訴你,要是去不了膿,每日都有這一遭……”
陸文茵疼得死去活來,恨恨地無法言語,但是聽到“每日都有這一遭”還是后怕起來,后悔沒對沈陌早些說起。她感受到了沈陌的怒氣,那按壓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她也十分硬氣,疼的揮汗如雨渾身發抖,但哼都未哼一聲,到最后沈陌包扎好傷口,已是虛脫了過去。
沈陌這次事事經手,在養傷的問題上對陸文茵也開始不留情面。
而在大漠之中,江據、元疏、陸順已分三路朝著突厥左、中、右三軍而去,大軍縱深越入突厥腹地,向前穿插前進,一路迅猛如電。突厥夏則放牧,秋則聚眾南掠,此刻老巢空虛,三軍乘其不備出擊,俘獲者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