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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車的內侍忙不迭停車,一行人涌上來,鋪腳踏撐華蓋。
程千仞擺擺手,甩開禮服外袍,從車上跳下去。
安國追上來,不明所以。
“回去歇息罷,我自己去。”
眾人露出擔憂神色。
安國公主擔心他一個人面對朝歌闕,心情緊張,懷清懷明擔心他宴上無人服侍,不顯尊貴,溫樂的擔心比較簡單務實:“你不會迷路吧?”
程千仞笑笑:“我走南闖北這幾年,也沒把自己弄丟啊。”
聽說東宮就在極樂池后面,想來離得不遠,距離晚宴還有三個時辰,時間寬裕。
懷清:“既然山主想自己走走,活動一下筋骨,那我和懷明在東宮等您。”
程千仞打發他們離開:“安心歇著去吧。”
春風拂面,楊柳依依,程千仞乘湖畔小舟,以真元催動,徐徐前行。
上岸時聽見戰馬嘶鳴,他尋聲去看,尋到一片土地夯實的開闊場地。聽說宮里有大小十余座馬球場,數緊鄰東宮這座最大。
歌舞升平年歲,精力旺盛的年輕人癡迷打馬球,以彰顯自信和桀驁,現在王朝的精英子弟大多去向戰場,經歷更驚險、更嚴厲的考驗。從皇宮到京郊,球場都空了下來。
他本想見識下宮廷御馬,卻先看見球場外圍的浮雕走廊。壁畫刻在數丈高的石壁上,繁復的防護符文與刻刀痕跡融為一體,行云流水、栩栩如生。
騎兵奔襲、箭矢如海、巍巍邊城……東征之戰中每一場經典戰役雕刻在這里,曾是帝王最引以為豪的輝煌功績。然而對照今日,東民南遷,王朝版圖失去白雪關,未免顯得日薄西山、凄涼無奈。
程千仞順墻壁行走,打量壁畫,宮娥內侍遇見他,遠遠行禮叩拜,不敢近前,生怕沖撞貴人。
等他看完浮雕長卷,天色已經暗了,接近點燈時分。七拐八轉,四下無人,更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皇宮真的很美,他也真的迷路了。
單刀赴會的豪情早被消磨干凈,程千仞深呼氣,平靜心情。
不遠處廊下立著一道人影,他走近前,見是一位麻衣布履、手持竹杖的老人。
氣質平庸、面目平凡,毫無貴氣可言。市井間是喝茶下棋的大爺,換在宮里,可能是內務府的匠造師傅、御膳房的老廚子、禮樂坊的老樂師。總之在宮墻內生活了很多年。
“勞駕,請問東宮怎么走?”
老人轉過頭,蒼老渾濁的雙眼直直看著他,不說話。
程千仞想對方可能耳背,當即重復一遍問題,就在他忍不住皺眉時,老人終于開口,聲音沙啞:
“向去三十丈,穿過飛燕游廊,向東十丈,再過西花圓門,最高的大殿就是。天黑了,你剛來這兒,又沒人帶你,只憑膽大一路摸黑,怎么走得出去?”
人上了年紀,通病就是批評后輩,程千仞沒多想,道過謝便走了。
背后傳來蒼老的聲音:“別回頭。回頭走錯路。”
老人指的是條近路小道,他穿花拂柳,不多時,眼前霍然明亮。一盞盞琉璃宮燈高掛,東宮極樂殿金碧輝煌。等候已久的侍從們小跑迎上前,程千仞擺擺手,健步如飛拾級而上。
“哐當!”
孤身一人推開菱花門,他認為,自己此時大概風塵仆仆、自信而霸氣。
但落在殿內那人眼里,來者發冠微亂,禮服也不整齊,溫暖春風吹得他臉頰泛紅,像只摸不清狀況,闖進猛獸洞穴的兔子。
于是他屏退左右。宮人魚貫而出,大殿頃刻空蕩。
殿門關閉,沉沉一聲悶響,氣流攪動帳幔飄飛,銅鶴燈臺燭火明滅。
“見到你真好。”
程千仞一怔。
那人長袍曳地,穿過帳幔向他走來,一邊卸下面具,笑道:“哥。”
這笑容令人目眩神迷。
程千仞如遭雷擊:“……逐流?!”
逐流應了一聲,沒骨頭一樣向他懷里倒:“哥哥這副表情,見到我不開心?”
他憋了一肚子話等著質問朝歌闕,準備好打一場硬仗,可眼前只有撒嬌賣萌的程逐流。張口就跟他一起罵朝歌闕,罵得他一點脾氣沒有。
程千仞甩開弟弟:“站直了好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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