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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沉酒恍然大悟,噢原是這樣。隨即她十分理解地安慰道:不難看不難看,恐怕明日建康城內便會傳遍你的美名。讓我想想,粉面郎君燕端朔,你說這稱呼好不好?她拍拍燕云孫的肩膀,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艙內的銀霜突得笑出聲。這一笑不打緊,劉裴恭也跟著笑了起來。左先光低咳了幾聲,顯然也是在掩蓋笑意。
九哥你又拿我玩笑。燕云孫氣得用手舀水潑向梅沉酒,她則早有預料地先一步站起躲開。
燕云孫無奈嘆一口氣,甩甩手也同樣站起來,不說這個了。九哥還是說說你們怎么過來的罷。本來想著你和銀霜不會撐船,我們便要先等等的。可是你們壓著時辰來,我們實在是等不住。言畢他又擺出十足的困惑,舟里就你們兩個人,難不成是它自己漂過來的?
你怎么又跟我開起玩笑了,舟里哪里就我和銀霜兩個人,船頭站著的老叟...梅沉酒邊說邊回頭,臉上的笑意卻完全僵住。
空無一人的舟首,竹篙就被橫放在船艄。風簌簌地從她耳際吹過,梅沉酒只覺得心驚。
銀霜一直默默地聽,注意到燕云孫話中的不對勁后便沖到船頭查看。他來回踱步,將竹篙拿起又放下,最后回頭看向梅沉酒時也是一臉愕然。
九哥,你在胡說什么。船頭哪里有人?燕云孫繼續發問,梅沉酒沉默坐回艙中。
似乎是思忖了一會兒,燕云孫又鼓掌道:對了!據說人投水后多成水鬼,這江中那么些年來怕是有不少人掉進去。九哥你莫不是看到了水鬼?
他什么時候離開的?梅沉酒沒有理睬燕云孫,低聲詢問同回到艙內的銀霜。
銀霜的視線還凝在外頭,眼里驚異不曾散去,我方才抓住他的時候就發覺他臂腕極其有力,絕不是無能之輩,更不會是個死人。
今夜小舟太多,方才光顧著彈琴反倒忘了注意船的動向。既然你說他身上是有些本事的,我想他自然尋著法子躲到別人的船上了。梅沉酒淡淡道。
銀霜笑了笑,避開他們又做什么,看他剛才緊張的樣子,難不成真有認識的人?他還想再說什么,梅沉酒卻摁住他的手臂對他搖搖頭。
她再次走出艙中站到船尾,提起腳邊的燈籠指著燕云孫道:我看你這樣子才像是水鬼。說吧,我剛剛碰見的撐船老叟是不是給吞到你的肚子里去了?
我哪里是個妖怪!燕云孫反駁道:天下要是有我這樣愛玩的妖怪,早就和人打成一片了,哪里會讓人害怕得逃跑。
說自己貪玩這話倒是不假,梅沉酒忍不住笑他。
左先光抬頭望向夜空,而后側身向梅沉酒道:時辰快到了。九弟方才不是好奇還有一家在何處么,那便行船過去碰碰運氣罷。
梅沉酒瞧了一眼劉裴恭繼續道:我同銀霜都不會撐船,你們難不成真讓我們漂過去么?
還是我來罷。劉裴恭將一直握在手里的竹篙遞給左先光,后者躊躇了一下才認命接過。
兩船一高一低,劉裴恭想要踏上船尾便顯得有些為難。梅沉酒剛想去扶,卻不知銀霜早已站在她身側快一步伸出手。
九哥看著就像是沒什么力氣的。你要是扶著裴恭先生,估摸兩個人都要變成水鬼。燕云孫摸著腦袋振振有詞。
任是梅沉酒這樣心里有幾分猜忌的人,也忍不住被他逗笑,那好,我若是和裴恭一同變成水鬼,定要拿你這只妖怪打牙祭。
...他精通樂理,更是善簫。九弟既然帶琴,就試試看尋他罷。左先光總能掐準時機出言,梅沉酒覺得實在難得。
白鷺洲不過長江中極小的一處汀洲,越至深夜江潮便越是暗藏洶涌。劉裴恭撐船前行破開涌浪,左先光亦在舟后跟隨。
小舟沒行多久,梅沉酒便聽到簫聲綿綿絮絮地緊迫江面傳過來。簫聲雖玲瑯,卻自存一分戚戚好似清冷佳人泣淚,道是纏綿悱惻的繞指柔情。斷續的律調緩而清晰,恰似在芙蓉帳暖間低聲輕訴。
梅沉酒略顯遲疑,思索后只得撥弦作哀,敘在簫聲之后。
對方似是甚解她心中所慮,便急促驟停當下凄婉律調,轉而激越進曲,鏗鏘有如兵甲相接。又似鋒刀銳刃過肩,身影交綽時舐一口掌心熱血,隨即銀槍擦鳴破沙而起直逼勁敵。
梅沉酒眼前一亮,倏地收手轉調。
琴音如得生息八面赴來,沒有絲毫猶豫和滯后,緊緊纏結簫
聲的嘶啞低嘯,恍若于所造廝殺之勢中劈開天際一道紫電裂口。蟠龍騰水泄閘轟出,洶涌澎湃,震蕩山河。
琴簫之間似有戰意,卻又相輔相成合力行曲,確乎是及臻至化境的地步。
曲已終了,簫聲停歇,琴留余韻。
梅沉酒收手看向船尾時,燕云孫還站著一瞬不動地盯著她。隨后他笑著垂頭嘆道:許久不聽九哥彈琴了。話里無端夾著幾分落寞。
梅沉酒放下琴走至船頭,看見不遠處停著一艘小船。有青年持篙遠望,似是注意到站在劉裴恭身側的她,這才撐篙靠近。
明是垂月朗朗,而梅沉酒立于船艄面對廣闊江面本該豁然,可心里卻因燕云孫的話存了一分悵惘。
那舟在距離梅沉酒三尺差不多時便停下了,青年擱下竹篙回頭,彎腰拱手待命。
如意云氣紋的錦簾被一雙玉色的手拂開,秀窄修長的指節淡泛珠光。那人只手斂袍,俯身而出,半露凝脂的臂腕。待頎長身形立定,梅沉酒才再次抬起頭,卻未料一時撞進那雙瀲滟的桃花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