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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壹 鬢頭春(三)</h1>
建康城內戌時開始宵禁人盡皆知,梅沉酒不知燕云孫特意將邀約地點定在西郊的白鷺洲到底是作何打算,這明擺著是讓她要徹夜不眠。
時間迫近戌時,街上的商鋪早已熄燈閉戶。卜譚催馬疾馳,鞭聲似鳴劃破空曠大街的寂靜。馬車在御道上行駛了四五里路后,拐彎抄進一條緊挨著太社的小道。
梅沉酒掀開竹簾往外瞧。
夜間漆黑的高大灌木如同緊挨的鬼魅,左右枝干橫斜,交叉著圍搭,密不透風地將馬車籠在狹窄的行道上,幾乎是隱天蔽日。即是頭頂高懸的圓月也只能在縫隙間透出些亮,地上凝著水露的枯枝敗葉更是寂寂無光。她費勁去看,也只能遠遠地觀到太社的朱紅一角。
小道不常有馬車經過,車轱轆直往瓦礫碎石上碾,路上格外顛簸。梅沉酒放下簾子后,車身便陡然一陣搖晃,她趕緊扶住身前那個斜架的木匣才堪堪穩住身形。
銀霜的后背抵上馬車的隔板,根本動彈不得。
兩個人同在無奈中對視半晌,梅沉酒率先打破僵局,燕云孫這趟可真是折騰人。
銀霜聞言臉色一變,側臉撇嘴道:他哪回不折騰。
梅沉酒忽然忍不住笑,是了是了,上回去天印山看百里霧凇,他爬了半天便說自己悶熱,除了大氅丟了湯媼在馬車里。你當時抱著我的披風站在一旁,他便覺著你是個閑人,撒潑打混也硬求著你回去幫他取湯媼。你被磨得受不了便下到半山腰去幫他取,誰知回來發現他在鬧雪,跟劉裴恭玩得瘋瘋癲癲的。你拿到他面前時他又說不要了,白費你的力氣。
她低下頭不與他對視,我記得你當時同他置氣,他便連著半月都往府上送湯媼。樣式紋路竟都不一樣,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了。
銀霜皺著眉回過頭來,語氣不善,明明是他想拿你的...!話到嘴邊又生生住口,噎了一聲后他才緩緩道:...他自己落得清閑倒把別人累個半死,真是富貴人家不知苦。
梅沉酒這才抬起頭來,嘴角含著淡笑卻沒再看他。
不知過了多久,顛簸的路似乎終于駛完,車內也漸趨平穩。梅沉酒從小憩里緩過神后睜開了眼,卜譚。
回公子,車已駛過新橋,前面就是后渚籬門,有禁衛巡邏。卜譚遠遠就望見士兵手上提著的紙燈籠,在夜色里火紅地耀眼。
一個急促的轉彎過后,馬車停了下來。
先是有鐵甲擦地,然后整齊劃一的步伐由遠及近地穿過車前的織錦軟簾一聲不漏地傳進梅沉酒的耳朵里。
車內何人?聲音渾厚,讓人生出幾分肅然。
梅沉酒隔簾作答,在下商家梅沉酒,攜同小廝出城趕往白鷺洲會友。
原是九公子?失禮失禮。敢問九公子赴的可是朝中中書監大人家的那位燕公子的邀約。話頭的驚喜過后,聲音的主人繼續追問。
梅沉酒狐疑地一頓,...正是。
現在離戌時還差三刻,九公子是來的最后一輛馬車。燕公子來時特意吩咐幫忙點著馬車數量,現在對得上,在下也便放心了。言畢竟是猛地松了口氣。
回想起剛剛提及的銀霜一事,梅沉酒不禁笑出了聲,大人夜守勞累,還要應著燕小郎的請求,實在是辛苦。我在這里先替他陪個不是。
九公子不必客氣,守城本就是在下的分內之事,大人一稱也絕不敢當。宵禁將至,還請九公子快快上路吧。末了再沒聲響。
多謝。她淡淡答復。
馬車復起,梅沉酒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氣。
卜譚一路馭馬,眼前的景象很快便由幽狹轉向廣闊。靜謐的月色之下,西邊連綿的群山逐漸顯露,薄云浮掠似有仙人之境。近在咫尺的江畔氤氳著騰騰霧氣,白鷺洲就在其間隱匿。
吁的一聲止,梅沉酒掀簾下車。銀霜抱著木匣跟在背后,她聽見他小聲的抱怨,還好他沒向你要那盆怪柳,我可不會再幫他拿。
那一會兒見面,你可得好好謝謝他。梅沉酒朝他打趣。
馬車是在草廬前停下的,除了她這一架,梅沉酒還能掃到別家的。尤其是常在車輿上掛絲帛的燕家和慣垂時卉的左家,再遠的便看不清了。
草廬前有張缺腳的破木桌,底下墊了塊還算平整的巨石。桌上擺一黑漆蓮紋底的燭臺還有系著石青色流蘇的方牌。
梅沉酒走近拿起來細瞧,鏤花的扁木牌被打磨地圓滑細膩,握在手中極其舒適,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銀霜端近燭臺,她一翻面,上頭赫然題著畢月烏三個字。
梅沉酒眉頭一挑,白鷺洲在建康城西面,而這畢月烏恰好屬白虎七宿之一。看來燕云孫這次是請了七位朋友一聚了。
公子,此處連上我們只有六駕馬車。卜譚回到梅沉酒身邊,抱拳等待指示。
稀奇了。前頭那位大人還說數量都對上了呢,居然平白無故消失了一輛?銀霜看了一眼梅沉酒,后又對著卜譚擺擺手。面前之人頷首退下,隱沒在這片夜色中。
走吧。梅沉酒邊道邊向他伸出手。銀霜搖了搖頭,將木匣背在了自己身上。
江畔密密仄仄地竄著齊人高的蘆葦,虛掩著江中洲沼。時未入夏,尚還青綠的毛糙桿葉蓬亂著挨擠。梅沉酒踏上僅納三人同站的狹窄渡津,抬頭察見中天圓月。
江面雖僅泛起粼粼微波,卻是層疊著起伏蕩漾有如蛟龍暗潛。烏墨作底,漫天燦星與水中浮銀交相輝映,恰似金漆萬點,描活了天宮殿宇,留下滿目盈潤的華光。兩三只鸕鶿歇在一葉扁舟之上,偶時扎進涼水里梳洗黑羽,再度仰首仍是副端立的傲然模樣。
梅沉酒望著月色晃了晃神,復而笑將起來,此處極富野趣,他的眼光倒是一直不錯。
咚的一聲,左面草叢里突然蹦出枚石子擊入江中,驚起歇停的鸕鶿振翅高飛,發出嘶啞的喊叫。梅沉酒踮腳遠望,這才發現有位老叟頭戴斗笠安坐在蘆葦之后,若非他投石的聲響在一片寧靜間太過清晰,她根本無從發現。
江畔濕泥難行路,但梅沉酒也只能耐著性子斂裾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方才隱約看見白鷺洲旁漂著的幾艘小船透著惺忪燭火,而那桌上最后一塊木牌和眼前僅余的小舟,讓她自然想到是要蕩舟渡江同他們碰面的。只是她與銀霜都不會撐船,現在無端逢見其他人,自然要上前詢問一番。
先生何故一人在此?梅沉酒在他身后兩三步站定。
老叟聞見聲響,手上的釣竿陡然顫了顫。他先是旁若無人地將手伸進上身的衫子里搔癢,撓了一陣后才直起腰背側身斜睨她一眼。
就算有漫天的繁星,周圍也如舊地漆黑。那老叟似是沒有看清,便特意摘下斗笠,再次扭過腰使勁伸長脖子,瞇起眼將她和銀霜來回打量。看完后便又縮回腦袋,佝僂著身子望向水面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