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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攤著一卷竹簡——那是章邯呈上的勸降結(jié)果。二十二萬秦軍,寧死不降。
「他們說……可以擁兵自重,逼胡亥
退位。」
章邯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們說,秦始皇親自打下的江山,沒道理拱手讓人?!?
項羽的拳頭握緊了。
「他們的家眷,都在咸陽?!?
章邯忽然抬頭,直視項羽的眼睛,「他們不是不知道后果——造反,家人會被誅滅。但他們寧死,也不愿為楚軍賣命。」
帳內(nèi)窒息般的沉默。
項羽的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額角青筋暴起。他想起了鉅鹿之戰(zhàn)時,那些秦軍的眼神——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驕傲。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他們是這樣說的。他們是這樣信的。
帳內(nèi)如墳場般的死寂,只有火盆燃燒的劈啪聲,和章邯壓抑的喘息。
良久,項羽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若不能讓他們降,本將軍便只能……」
他沒有說完,但章邯知道他要說什么。
「末將明白?!拐潞念~頭重重磕在地上,「末將……盡力了?!?
「糧食還能撐幾天?」項羽忽然問。
「叁日?!褂菁У穆曇魪膸ね鈧鱽?,她端著一碗熱湯,輕輕放在案上,「諸侯聯(lián)軍的糧道被大雨沖毀,至少要七日才能恢復(fù)。降軍已經(jīng)斷糧兩日了……」
項羽盯著那碗熱湯,忽然一拳砸在案上,湯碗震翻,濺濕了那卷勸降書。
「傳令?!?
他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在啃噬自己的骨頭:「今夜子時……坑殺?!?
帳外,狂風(fēng)驟起。
項羽沒有再看任何人,只是抓起身旁的酒罈,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下巴滴落,混著眼角某種溫?zé)岬囊后w,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暗色。
「都出去?!顾f。
虞姬靜靜退下,帳簾落下的瞬間,她聽見身后傳來酒罈砸碎的聲音,和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那不像人的聲音,更像是一頭被陷阱困住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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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歌》
子時。
月光被烏云吞沒,曠野上只有火把在風(fēng)中搖曳,將人影拉得扭曲而猙獰。秦軍的營帳被重重包圍,楚軍的戟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沒有人說話。
風(fēng)很大,吹得火把噼啪作響,偶爾夾雜幾聲馬嘶,又迅速被黑夜吞沒。
忽然,一個聲音從秦軍陣中響起——
很輕,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認(rèn)自己還能不能發(fā)出聲音。
「豈曰無衣……」
那聲音在顫抖,卻還是倔強地唱了出來。
「與子同袍。」
第二個人接上了。聲音沙啞,像是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第叁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王于興師,修我戈矛?!?
「與子同仇!」
歌聲越來越大,不再顫抖,不再猶豫。二十二萬秦軍齊聲高唱,聲浪如雷,震得曠野上的塵土都揚了起來。
這是他們的歌。
這是秦始皇時期的歌。
這是他打下的江山,他鑄就的鐵軍,他留下的魂魄。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于興師,修我矛戟。」
「與子偕作!」
楚軍的士兵握緊了手中的戟,卻沒有人敢向前一步。他們聽著這歌聲,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包圍一群降軍,而是在見證一個時代的落幕。
歌聲越來越高亢,像是要衝破烏云,直達(dá)九霄。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于興師,修我甲兵。」
「與子偕行!」
最后一個字落下時,曠野上忽然安靜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將軍!我們打回去!」
「將軍!我們可以換皇帝!」
「將軍——!」
章邯站在遠(yuǎn)處的營帳前,緊閉雙眼,一動不動。他的嘴唇在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他聽見他們在喊他。
他聽見他們在等他回頭。
他聽見他們還在相信——相信他能帶他們回家。
可他不能回頭。
他不敢回頭。
「將軍……」
身邊的親信低聲喚他,聲音哽咽。
章邯沒有睜眼,只是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別看。」
風(fēng)更大了,歌聲卻漸漸小了。
不是因為他們不唱了,而是因為——唱的人,越來越少了。
一個聲音突兀地斷掉,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嚨。
第二個、第叁個、第十個……像是風(fēng)中的燭火,一盞一盞熄滅。
「豈……豈曰無衣……」
有人還在唱,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卻還是固執(zhí)
地唱著。
「與……子……同……袍……」
歌聲斷斷續(xù)續(xù),像是一個瀕死的人在交代遺言。
「王于……興師……」
又一個聲音消失了。
「修……我……戈……矛……」
只剩下幾十個人還在唱,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風(fēng),像嘆息,像最后一口氣。
「與子……同……仇……」
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時,曠野上再也沒有歌聲了。
只有風(fēng)。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只有遠(yuǎn)處偶爾傳來的、壓抑到極致的低泣。
章邯終于睜開了眼。
他看見那二十二萬盞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像是一片被風(fēng)吹散的星海。
他看見那些曾經(jīng)跟隨他征戰(zhàn)四方的將士,一個一個倒在血泊中,至死沒有放下手中的戈矛。
他看見那個喊「將軍,我們打回去」的年輕人,在最后一刻,還在望著他的方向。
章邯跪了下來。
膝蓋砸進泥濘里,濺起冰冷的水花。他沒有哭,只是低著頭,像一尊被掏空靈魂的石像。
身后的親信聽見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共赴國難……」
風(fēng)卷著血腥味掠過曠野,吹散了他未盡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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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yuǎn)方,項羽的帳中,酒罈碎了一地。
他蜷縮在角落,像個孩子一樣抱著頭,渾身顫抖。虞姬跪在他身旁,輕輕撫著他的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此刻沒有什么話能安慰他。
殺二十萬人,不是「殘暴」兩個字能概括的。
那是二十萬條命。是二十萬個有父母、有妻兒、有故鄉(xiāng)的人。
是二十萬個到死都在唱《無衣》的秦人。
叁日后,項羽下令拔營西進。
臨走前,他站在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沉默了很久。
「幫他們……立個碑?!?
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碑上寫什么?」親信問。
項羽沒有回答。
他轉(zhuǎn)身離去,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獨。
身后,那片新起的墳塋上,不知是誰插了一面秦軍的殘旗,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旗上繡著兩個字——
「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