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小桃不敢靠近玄鏡。
只敢遠遠地看他。
清晨,玄鏡會在院里練劍。小桃就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半顆腦袋,看著那道人影在晨光中一起一落。劍光霍霍,看得她心跳也跟著一起一落。
玄鏡是什么人?
黑冰臺統領。
他怎么會沒發現?
那視線從廊柱后頭射過來,比烈焰還燙人。他不敢回頭,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練劍,一招一式,卻比平時更僵硬。
他知道她在看他。
---
偶爾碰上了面。
小桃規規矩矩地行禮,聲音壓得低低的:「玄鏡大人,您的傷……恢復得如何?」
玄鏡點點頭:「差不多了。」
小桃就說:「奴……奴婢還有事,先……先行告退了。」
然后紅著耳朵,匆匆忙忙跑掉。
玄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轉角,久久沒有動。
---
這天,小桃終于忍不住了。
她站在沐曦面前,手指絞著衣角,絞得都快破了。
「夫人……奴婢斗膽……想問夫人一件事……」
沐曦抬眼:「說吧。」
小桃的聲音小得像蚊子:「玄鏡大人……知道奴婢心儀他嗎?」
沐曦沒回答,反問她:「你想讓他知道嗎?」
小桃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要不要!太羞人了!」
沐曦笑了:「那如果……東主跟夫人幫你做主呢?」
小桃愣住了。
她低下頭,聲音更小了:「不……玄鏡大人高高在上,奴婢算什么……而且……」
她頓了頓,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氣:
「奴婢不在乎玄鏡大人是不是……是不是……,但奴婢怕別人講間話……說奴婢高攀他,說奴婢喜歡一個……流言很可怕的……」
沐曦靜靜聽著。
等她說完,沐曦才開口:
「小桃,你看看現在——」
「這里是燕地,不是咸陽。誰知道我們的過往?誰知道東主曾經是誰?誰又知道我曾經是誰?」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
「別人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玄鏡是誰。他們只會看到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小桃,你不想為自己活一次嗎?」
小桃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她低下頭,聲音哽咽:
「奴婢……想……但奴婢怕……怕玄鏡大人覺得奴婢高攀了他……」
沐曦輕輕嘆了口氣。
然后她笑了,笑得溫柔極了:
「傻丫頭,東主已經去問過玄鏡了。」
小桃猛地抬頭。
沐曦看著她,一字一頓:
「玄鏡說——『若小桃姑娘不嫌棄,屬下此生,必不負小桃姑娘。』」
小桃摀住嘴。
淚水奪眶而出。
她想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捂著嘴,肩膀輕輕顫抖。
沐曦站起身,走過去,輕輕攬住她。
「哭什么?這是好事。」
小桃把臉埋在她肩上,悶悶的聲音傳來:
「奴婢……奴婢……」
沐曦拍了拍她的背,笑了。
---
消息傳來的時候,劉邦和項羽都還在往薊城來的路上。
一前一后,方向相同,但目的不同。
嬴政放下密報,抬眼看向玄鏡。
「項羽來了。」
玄鏡垂首立著,面上沒有任何波動。
「劉邦也來了。」嬴政補了一句。
玄鏡依舊沒說話,只是等著。
嬴政看向沐曦,沐曦微微點頭。
「當初項羽傷你,」嬴政開口,聲音平平的,「孤原本是要殺了他們叔侄倆。」
玄鏡抬起眼。
「是夫人攔下,用了些手段。」嬴政頓了頓,「現在,項羽來道歉了。」
玄鏡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上前一步,單膝跪地,低頭:
「屬下謝東主,謝夫人。」
玄鏡的聲音沉沉的,一字一頓:
「但東主與夫人好不容易退隱,不必再為屬下之事操心。項羽——他來或不來,屬下不在意。」
他抬頭,目光平直:
「屬下只愿東主與夫人平安。旁的,不重要。」
室內靜了一息。
沐曦笑了。
「玄鏡,你起來。」
玄鏡沒動。
沐曦只好自己說:「項羽是來向趙大東主道歉的——不是向你。」
她眨眨眼,語氣輕快:
「所以你不用做什么。只需要繼續當那個『武力深不可測』的鏢頭就行。」
玄鏡微微一怔。
沐曦繼續說
:
「他以為你不怕痛,以為你中了槍還能面不改色,以為你一個人押鏢去咸陽。」
她頓了頓:
「這就是你在保護我們。」
玄鏡緩緩站起身,垂首:
「屬下明白。」
嬴政從頭到尾沒再說一個字。
但唇角微微勾起。
---
當天夜里,嬴政又把玄鏡叫進了書房。
玄鏡站在門口,心里難得有些沒底——上午才談過,怎么晚上又來?
嬴政坐在案前,手里握著一卷竹簡,頭也沒抬:
「進來,把門帶上。」
玄鏡依言進去,門在身后輕輕闔上。
燭火搖曳,映出兩道長長的身影。
嬴政放下竹簡,抬眼看他:
「小桃之事,孤與夫人會替你們做主。」
玄鏡微微一怔,隨即垂首:「多謝東主。」
嬴政看著他,目光沉沉的,像是欲言又止。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你……可有什么不明白的?」
玄鏡愣了一下:「屬下不明白……什么?」
嬴政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邊,背對著玄鏡:「……人事。」
玄鏡睜大眼睛。
然后那張向來沒有表情的臉,此刻紅得藏都藏不住。
嬴政沒回頭,只是補了一句:「隨孤來。」
燭火搖曳,將兩道身影映在窗紙上。
---
次日清晨,天剛濛濛亮。
嬴政神色如常,只是眼角似乎比平日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走到廊下,正好遇見小桃。
小桃行禮:「東主早。」
嬴政「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走了幾步,他忽然頓住。
然后他回頭,看了一眼東院的方向。
玄鏡那間房的窗戶半開著,晨光透進去,正好能看見那張向來沒有表情的臉。
此刻那張臉,正對著窗外發呆。
紅的。
從耳根紅到脖子,紅得壓根沒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嬴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但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些。
---
【迎熹樓】
項羽推開迎熹樓的大門時,午時剛過。
大堂里人聲嘈雜,伙計們板著臉端著托盤穿梭其間,熱氣騰騰的菜餚從后廚端出來,又被送上一張張桌子。
項羽徑直走向柜檯。
郭楚坐在那里,手指撥著算盤,噼啪作響。
項羽在柜前站定,開門見山:
「項羽。求見趙大東主。」
郭楚的手指頓了一下。
算盤聲停了。
他緩緩抬眼,看向項羽。那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項羽沒躲,直直迎著他的視線:
「之前項某沒有分寸,動了手,挑釁東主。今日特來賠罪。」
郭楚沒說話。
「哼。」
一聲極輕的冷哼,從鼻子里發出來。
然后他放在算盤上的手,猛地一收。
「啪——!」
算盤珠子炸開,劈里啪啦落了一地。那副上好的紫檀算盤,在他掌心里碎成好幾截。
項羽的瞳孔微微一縮。
一個二掌柜,隨手一捏能把算盤捏爆?
他下意識看向郭楚的手——那隻手已經收回袖中,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才只是彈掉了一粒灰塵。
項羽的心沉了沉。
二掌柜尚且如此,那個鏢頭……那個面沉如水的玄衣男人……還有那個從不露面的東主……
他不敢往下想。
郭楚站起身,看都沒看項羽一眼,轉身走去。
走到門口,他頭也不回,對旁邊的伙計丟下一句:
「替我一會兒。」
伙計點點頭,走過來站到柜檯后。
項羽的目光落在那個伙計身上——年輕,面無表情,和郭楚一個樣。
伙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算盤珠子。
然后他彎腰,撿起其中最大的一截斷木。
單手。
「啪。」
斷木應聲而斷。
伙計把兩截斷木往旁邊一扔,從柜檯下拿出一個全新的算盤,擺在桌上。
他抬眼看向項羽,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還有事?」
項羽開口:
「……某在迎熹樓住下。住到東主愿見為止。」
他從懷里掏出一袋錢,放在柜上。
伙計沒數,只掂了掂,往旁邊一放:
「上房。二樓,東邊第叁間。」
他把鑰匙往柜檯上一擱,推了過去。
伙計
沒再多說,低頭繼續撥算盤。
劈里啪啦的聲音重新響起。
項羽聽著那聲音,心里的寒意更重。
---
【迎熹樓?鴻門宴】
郭楚來到趙府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站在書房里,把迎熹樓的事說了一遍——項羽來了,住下了,說要等東主愿見。
沐曦聽完,笑了。
她轉頭看向嬴政:「我也有段時間沒去迎熹樓做菜了。」
嬴政抬眼。
沐曦笑得眼睛彎彎的:「明天晚上,我去一趟?」
嬴政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為了那小兒?」
沐曦眨眨眼:「不是。是為了夫君。」
嬴政看著她。
沐曦繼續說:「這菜,可是『鴻門宴』——好吃,但讓項羽吃得膽戰心驚。」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卻微微勾起:
「你安排罷。別累著。」
沐曦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轉身走了。
嬴政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笑意還掛在嘴角,沒來得及收回去。
---
隔天下午,迎熹樓炸了。
胖員外剛進門,就看見小桃從后廚探出頭來。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轉身,對滿大堂的人喊:
「小桃姑娘來了!今晚東主夫人要做私房菜!」
一瞬間,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沒人說話。
也沒人走。
原本打算吃完就走的客人,默默坐了回去。剛進門的客人,找了個位置坐下。原本只點了壺茶的,又加了一盤花生米,準備慢慢等。
項羽坐在二樓角落,把這一幕看在眼里。
他皺了皺眉。
這些人……瘋了嗎?
不就一個商人家的夫人做個菜,值得這樣?
他沒說話,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反正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等。
---
天色漸漸暗下來。
大堂里的人沒有少,反而越來越多。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乾脆靠在墻邊。沒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同一個方向飄——后廚。
項羽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
然后,一股香氣飄了出來。
不是普通的菜香。
是那種……從來沒聞過的味道。
香氣從后廚飄出來,穿過大堂,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子里。有人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有人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有人乾脆站了起來,往后廚的方向探頭。
項羽的酒杯停在半空。
這味道……
他形容不出來。只知道那股香氣里有魚的鮮,有油的香,還有一些他說不出來的東西。化成了味道,飄進他的鼻子里。
他忽然明白這些人為什么不走了。
---
「我要向東主請菜!」
胖員外第一個站起來,衝到柜檯前。
郭楚坐在那里,沒有表情,手指停在算盤上。
「今天只有一道菜。兩口量。」
「我出五十半兩!」
「六十!」
「七十!」
「一百!」
數字越喊越高。
項羽坐在二樓,看著下面那堆人,覺得有點荒謬。
不就是個菜嗎?
然后他聽見郭楚的聲音:
「一人份」
大堂安靜了一瞬。
然后——
「兩百!」
「兩百五!」
「叁百!」
數字又炸了。
項羽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想起那個二掌柜捏爆算盤的手,想起那個伙計單手折斷算盤的樣子,想起那個從頭到尾沒露面的東主。
然后他想起那股香氣。
他站起身。
數字越喊越高,他卻一點也不急。
他聞到了那股香味。
香。
真他媽香。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來這里是做什么的?
道歉。
讓趙家消氣。
讓項家軍能買到糧。
吃什么、好不好吃,根本不重要。
就算這菜難吃得像屎,他也得競標。
而且得標。
必須得標。
他不在乎這一口值多少錢。他在乎的是——要讓趙家的人看見他的誠意。
讓他們知道:我項羽,是真心來道歉的。
「五百!」
大堂安靜了。
所有人回頭,看向二樓那個年輕人。
項羽站在那里,神色不變。
胖員外張了張嘴。
「六百。」
一個聲音從角落傳來。
項羽看過去——一個他沒見過的商人,穿著錦衣,表情淡淡的。
項羽收回目光,語氣淡然:
「一千。」
全場死寂。
沒人再加價。
郭楚抬眼,看了項羽一眼,然后低下頭,繼續撥算盤。
「兩口,稍后送上。」
---
片刻后,一個小碟子被送到項羽面前。
碟子里,是一小塊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