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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她們又見了面。夏依像沒事人一樣靠在墻上。燈火照出她眼下的烏青。
她們這些人,除了角斗時能出去見見陽光,大多時候都囚身于地下。于是每一次上場前的階梯,長得沒了盡頭。由地下訓練場拾級而上,逐漸迎接陽光灑落,直到擁抱直射的烈陽,如洗凈了鉛華。但下一刻卻并未得到救贖,不過是眼前一熱,淚成了被刺傷的雙眼的血。
不知為何,靖川有點心虛,繞開了她。反被攔住,一雙手橫在眼前。
“小紅認不得我啦?”夏依笑嘻嘻的。她講話有點含糊,靖川瞥了她一眼,問:“吃什么呢?”
夏依把嘴里的東西抵到一邊腮幫子,說:“一點兒零嘴。昨天那個人給我的——畢竟是個貴族,來看角斗,身上也帶了點東西。”她笑了一下,“不過,我還從她身上摸了點別的?!?
靖川盯著她。在大片大片蜜色的光暈里,那點淡淡的紅痕仍刺眼得如一瓣一瓣碎玻璃,扎痛眼睛。斑駁地散落,比昨天其實要好多了,不細看也發現不了。好似覺得這一言不發的表現太毛骨悚然,夏依彎下身,從身上摸了一樣東西,放她手里。靖川低下目光——被金箔紙包著,一縷甜香。是糖。
性對于被關押在這里的年輕人們來說,大抵是最不計成本的消遣。最氣血旺盛的年紀,最下等的情欲,短到十幾分鐘,屈髖挺腰,足夠深足夠猛烈,便得到令人窒息而什么都不必想的快樂,抽絲剝繭地把藏在最深處那點兒靈魂找到,痛快又痛苦地發泄一番。多數時候交歡兩廂情愿,但偶爾,哪位貴族一眼相中,亦能做一夜露水情人。手心這顆被焐熱了的糖成了淫樂的罪證,扯開時黏連出幾條絲縷,晶瑩剔透。好久沒吃過糖了。放進嘴里時舌尖一抵,再強烈的甜味在她嘴里也是淡的,幾分令人骨子里都發顫的腥膩徘徊不去,如將舌尖探入一汪暖漿攪弄。身經百戰的少年人的身體,換來的也就是這些。
無辦法挑嘴,舌頭的麻木。她身體里對于某些東西的感知、某種情緒的自給能力,永遠地遺失了。
見靖川吃了糖,夏依才笑了一下,好像是這樣才是對的,她這個年紀的孩子,怎會不愛吃糖?
她偏頭吐了嘴里的殘渣,彎下身,濃密的睫毛輕顫,眸光一霎溫柔下去。
煙絲的辛辣與苦澀,滾動在她的呼吸,烙進一個落在靖川唇角的吻里。
這個吻來得突然,靖川遲滯地抬眼時,只得她的背影。女孩——現在該是少女了,輕輕摸著被吻過的地方。她似第一天認識夏依,不明白她,也不明白這個吻的含義。
只是最終還是失了約。
決定性的一天,平凡的一天。
那天前夜,寬大的浴池里,水霧蒸騰。這樣大的浴池,一個人的聲音,幾經回轉,霧一拂,就散了,追溯不到。但水滴落的聲音,又是那么清晰,如古剎遺鐘,篤篤宣告一朝一代的落幕。轉眼之間,已過叁年。叁年下來,剩的人越來越少,亦不再有新來的人,或許是因西域這一代的少年人都死盡了。至少角斗場內從數千人退到如今數百,從早到晚地比下去,今年怕就結束。但,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