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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顯皺著眉頭想了想之后,心中已是有了計較,但并未急著下個決斷,而是不動聲色地將問題拋給了張柬之。
“回陛下的話,老臣以為攘外者,必先安內,此事當得分四步行了去,首先,陛下須得盡快登基,改元,并昭告天下,以名大義;其次,將越王造反一事公告天下,并當以霹靂手段,先剪除其在城中之羽翼;其三,宣布大赦,以安臣民,尤其是后黨中人之心;其四,征發民壯,尤其是各府之家丁上城協防,至于具體戰事安排,非老臣所長,實不敢妄言,還請陛下獨斷乾坤。”
早在李顯歸來之前,張柬之便已謀算好了一切,此際應答起來,自是頭頭是道,條理清晰得很。
“好,先生所言甚合朕意,就這么辦了,莊掌總即刻給林成斌去信,令其加快疏通速度,務必在十日內趕到洛陽!”
張柬之所言,正是李顯所想——后黨沒了武后的支撐,早已是群龍無首,何時要收拾都可以,自是不必急于一時,先給其大赦之旨意,以安其心,日后再慢慢算總賬也不遲,左右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倒是越王府一系的官員不可留,須得從快從重處置了去,這才可懾服城中不軌之徒,再接一大赦詔書,原本惶恐之人心也就可以穩了下來,內部一穩,守城的壓力也就小了許多,有鑒于此,李顯自是不再多猶豫,一拍文案,當即便下了決斷……
永隆二年正月十一日,太子李顯在德陽殿前祭祀天地,昭告天下,登基為帝,改元“啟元”,是為啟元元年,并連下四道詔書,其一,封太子妃趙瓊為皇后,明月公主為德妃、上官婉兒為梅妃、嫣紅為容妃;其二,令裴行儉領銜治喪一事,謚高宗為大圣大弘孝皇帝,廟號:高宗;其三,宣布越王李貞為逆賊,詔令天下共討之,并令左羽林軍大將軍李多祚率部緝拿裴守德、路奇勝等參與越王謀逆之叛臣賊子;其四,宣布洛陽實行宵禁,進入戰時狀態,詔令征召各公、侯府之家丁以及民壯協防城守,以羽林軍大將軍李多祚率部三千守南門,裴行儉率部兩千五守北門,羽林軍大將軍程務挺率三千兵守西門,李顯自率東宮衛率軍三千守東門。
啟元元年正月十二日午時三刻,被擒之裴守德等諸越王一系官員二十余眾盡皆被押上城頭,斬首祭旗,并懸首級于北門示眾,犯官家屬一千余眾盡皆官沒為奴;末時正牌,帝下詔大赦天下,原后黨中人,除賈朝隱下獄之外,余者盡皆不究,此詔一下,原本惶恐之民心遂安,各項備戰事宜有條不紊,至夜不停,萬眾一心之下,城防已漸固。
“陛下,天已大亮,您該用早膳了。”
洛陽城北門的城門樓中,一身戎裝的李顯端坐在文案前,正埋頭批改著奏折,英挺的臉上滿是疲憊之意,這令親自拎著食盒走進樓中的高邈忍不住便是一陣心疼,眼角濕潤地走到了近前,小聲地提醒了一句道。
“哦?先放著罷,朕一會便用!”
聽得響動,李顯抬起了頭來,看了看樓外已大亮的天空,隨口吩咐了一句之后,先是伸了個懶腰,接著伸手可著勁地搓揉起了已有些僵硬的臉龐,疲憊之意盡顯。
洛陽號稱堅城,可實際上,除了城墻高大之外,城防設施卻只能用簡陋一詞來加以形容,偌大的城墻上只有二十余們守城弩,還零星地分散在四面城墻上,大多都是太宗時期的遺物,雖保修得不錯,可部件老化卻是難免,為了加固城防,李顯這兩日可是費盡了心機,親自上陣指揮,接連兩日兩夜的調度下來,總算是初見了成效,好不容易方才得了個喘息的機會,卻又得批改因武后惰政而積壓下來的奏折,當真將李顯累的個不行。
“陛下,娘娘交代了,這粥還有餅都的趁熱用了方好,您看……”
高邈忠心耿耿地跟了李顯二十余年了,自是知曉李顯的性子,不將正事辦完,是斷然不會去用膳的,這一見文案上那厚厚的一疊未批之奏折,顯然不是一時半會能了事的,自不肯就此作了罷論,這便小意地笑著,抬出了皇后趙瓊的大牌子。
“呵,滑頭!”
明知道高邈是在扯虎皮當大旗,李顯卻并未見怪,只是笑罵了一聲,隨手將朱筆擱下,正準備伸手去拿筷子,一股心悸之感突然涌上了心來,手不由地便是一僵。
“嗚,嗚嗚,嗚嗚嗚……”
一見到李顯突然不動了,高邈不禁為之一愣,剛想著要出言問個究竟之際,卻聽一陣凄厲的號角聲暴然響了起來,臉色瞬間便是一白。
來了,終于是來了!
沒等高邈回過神來,李顯的身形只一閃,已是站在了城碟處,只一看,便見遠處的雪地中,黑鴉鴉的大軍正在向洛陽城迤邐而來,心不由地便是一沉……
第八百一十章小勝首陣
這一仗不好打了!
望著不徐不速地向洛陽城逼來的大軍,李顯心中不免有些發沉,不為別的,只因盡管隔得雖遠,可李顯已是看出了越王大軍的強悍之所在——李顯自身常年帶兵,自是知曉雪地行軍的不易,而今越王所部行軍中節奏把握的極佳,以此速度行軍即可保持隊列整齊,又能節省體力,毫無疑問是訓練有素之師,這對于要守孤城的李顯來說,自然不會是甚好事兒,當然了,忌憚歸忌憚,李顯卻也并不是很在意,畢竟多少惡仗都打過來了,就眼下這么點危難,李顯就不信淌不過去。
“全軍止步,列陣!”
相較于城頭上李顯的冷峻,策馬行于中軍處的李貞卻是一臉的自得之色,望著漸行漸近的洛陽城高大之城墻,眼中的熱切之意幾不加掩飾,就宛若他已然入主了其中一般,當然了,幻想歸幻想,李貞卻并未得意到忘形之地步,待得大軍來到離城兩里處,但見其一揚手,高聲下達了列陣城下之令。
“嗚,嗚嗚,嗚嗚嗚……”
李貞命令一下,自有跟隨在側的傳令兵鼓勁吹響了號角,正迤邐而行的大軍迅即就此停了下來,飛快地在城下擺出了副攻擊之陣勢,但見旌旗招展中,殺氣騰空而起,逼人已極!
“父王,孩兒請命首攻,懇請父王恩準!”
大軍方才列好陣勢,李沖已是憋不住了,耀武揚威地率著幾名親衛策馬沖到了中軍處,一個滾鞍下馬,身形順勢一躬,高聲請戰道。
“吾兒不急,仗有得你打,我軍既是奉先皇遺詔討逆,終須得昭告天下方好,此乃先禮后兵之道也。”
李貞也很想一鼓作氣拿下洛陽,不止是報前幾日被追得有若喪家犬之仇,更是想著早日登基,以搶占大義名分,然則頭腦卻并未因此而發昏,自是知曉攻城之戰非兒戲,己方尚未備齊攻城器具之際,盲目發動,十有八九要碰壁而回,萬一因之傷了軍心士氣,那可就麻煩大了去了的,當然了,李貞不急著攻城還有旁的因素在,那便是他已知曉洛陽已是孤城一座,縱使李顯下詔天下勤王,各州之軍沒三、兩月也別想集聚起來,加之已得到崤山雪崩封山之準確消息,最令其忌憚的河西軍已難在短時間里趕到洛陽城下,他自是可以從容應對,以最佳之狀態發動強擊,一戰而克洛陽城!
“父王圣明!”
李沖雖一心想要打敗李顯,已彰顯自身之能,可也清楚此際并非最佳的攻城時機,之所以急著請戰,不過是種姿態罷了,為的不是戰本身,而在于討李貞之歡心,此際目的已然達到,自是不會再在戰事本身上多做糾纏,而是擺出滿臉子的敬仰之色,高聲稱頌了起來。
“嗯,來人,去,將討賊檄文昭告城中逆賊!”
對于李沖的恭謙以及請戰的勇氣,李貞顯然很是滿意,欣慰地點了點頭,而后提高聲調斷喝了一嗓子,自有一名大嗓門的文官轟然應了諾,領著幾名甲士策馬沖到了城下。
“城上的人聽著,逆賊李顯弒父囚母,大逆不道,我家王爺受先帝遺詔,前來討賊,望爾等莫要附逆行事,早早出降,以免自誤!若有頑抗,我大軍一發,爾等盡成齏粉,為逆賊陪葬,遺臭萬年……”
李貞派出的那名文官嗓門極大,聲音洪亮已極,趾高氣揚之狀當真面目可憎到了極點,不等其將話說完,城頭上的東宮衛士們已是罵成了一片。
“取弓來!”
李顯從來都不是好相與之輩,這一聽那名文官滿嘴胡柴,自是懶得再聽下去,一抬手,冷冷地吭了一聲,自有身邊侍候著的親衛將李顯慣用的鐵胎弓遞了上來。
“嗖!”
自打從河西歸來之后,李顯已是多年不曾上陣,可一身的武藝卻并未放下,箭技也同樣如此,但見李顯只一用力,便已將八石的鐵胎弓拉得渾圓,瞄著那名遠在城下一百五十步外的越王府屬官便是一箭,但聽一聲弦響之后,雕羽箭已如天外飛鴻般地劃破天際,呼嘯著扎入了那名越王府屬官的咽喉之中,可憐那名文官連慘嚎聲都來不及發上一下,便已一頭栽落了馬下,當即便死得不能再死了,緊跟在其身側的那幾名甲士見狀,嚇得連文官的尸體都顧不上收拾,惶恐萬狀地打馬便向本陣狂逃了回去,那樣子要說多狼狽,便有多狼狽。
“陛下神威!”
“萬歲!”
“射的好,賊子胡言,該殺!”
……
一見那幾名甲士狼狽若此,城頭上的東宮衛士們全都齊聲歡呼了起來,指點著城下大軍,笑罵無忌,一時間,城頭守軍的氣勢陡然高漲不已。
“王方明!”
射殺一喊話的文官雖算不得甚大事,可能打擊一下越王大軍的囂張氣焰,卻又不錯,當然了,李顯并不打算就此便作罷,隨手將鐵胎弓丟給了身邊的侍衛之后,沉著聲喝了一嗓子。
“微臣在!”
王方明就侍候在側,這一聽李顯點了名,自不敢怠慢了去,趕忙躬身應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