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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懂?那就對了,李顯之所以如此老實,自不是沒有原因的,只因他很清楚目下的朝局看似平靜,其實暗流已開始洶涌了,一個不小心之下,便有覆頂之危,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只能來自一個人,那便是武后——此番朝堂爭鋒已告了一個段落,太子那頭順利地拿到了河工差使,算是得了最大的實惠,李賢得了科舉差使,也算是有了堂堂正正介入朝務的名義,外帶還能借成了學政的名義,趁機將勢力滲透到朝堂各部乃至地方州郡,雖比不得太子的收獲,可好歹也算是大有所得,至于李顯自己么,也順帶撈了點甜頭,高宗能制衡朝局,顯然也挺滿意的,唯一失落的怕就只有武后了,啥都沒能撈到手,反倒因李顯虛晃一槍之故,其安排的北門學士挑唆不成,反成了朝堂之笑柄,在這等情況下,向來心野的武后又豈可能善罷甘休,其反擊起來的手段絕對是兇悍得驚人,李顯自不想成為被攻擊的首選目標,躲起來看風頭自也就成了李顯的不二選擇。
算起來,李顯已前后幾次破壞了武后的圖謀,硬生生地憑著一己之力將原本早就該出現的二圣臨朝頂得到如今都尚不見蹤影,毫無疑問,李顯是足可自豪上一把的了,問題是李顯卻沒那個心思,只因他很清楚武后的野心有多大,手腕又有多陰狠,李顯自忖哪怕是有著三世的記憶在身,也未見得一準能戰而勝之,又豈能不慎而又慎的,于是乎,李顯就成了朝堂閑人一個,除了偶爾的上朝之外,啥事都不參與,啥活計都不接手,表面上看過去,倒是逍遙自在得很。
逍遙的日子總是短暫的,哪怕是假裝出來的逍遙也是如此,這不,李顯所擔心的麻煩終于還是來了,來得極快,快得連李顯都有些始料不及之感——五月二十日,侍中許敬宗上本彈劾吏部尚書劉祥道妄議諸皇子賢愚,有失人臣本分,實大不敬之罪。此本一上,武后一黨群起呼應,人證俱在,劉祥道百口莫辯,朝局瞬間便就此大亂了起來,諸方勢力的硬碰硬之較量遂就此開始了,原本正在家中偷閑的李顯也因此被李賢召到了府中,就此事商討應對之道。
“七弟,都聽說了罷,劉祥道這老兒這回怕是要完了,七弟對此可有甚計較否?”
一見到李顯到來,李賢啥客套話都沒說,甚至不等李顯落座,便已直截了當地出言詢問了起來,一派急吼吼之狀,這也不奇怪,此前因著科舉事宜,李賢每每到吏部辦差,沒少在劉祥道處受刁難,早就看劉祥道不順眼,自是巴不得其倒臺,除了能斷太子一臂之外,更多的則是因李賢對吏部尚書這么個顯要職位有著不加掩飾的野望。
聽說自然是早就聽說了的,別看李顯這段時間總窩在家里,似乎對啥事都漠不關心的樣子,其實李顯從來就不曾放松過警惕,早就下令負責情報收集的林虎密切關注朝局的變動,那一頭許敬宗方才一上本章,這一邊李顯已收到了詳細的報告,甚至連許敬宗的彈章副本都已搞到了手中,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自是心中有數得很,可要說到應變之法么,還真沒怎么想好,這會兒一見李賢如此激動狀,李顯的心頭沒來由地便是一沉,可也沒帶到臉上來,只是平靜地點了下頭道:“小弟倒是聽了些風聲,并不清楚詳情,六哥有甚內情不妨告知小弟一二。”
“好叫七弟得知,這事說起來還跟七弟有關,嘿,那劉老兒也不知是吃了啥錯藥,跟一幫酸文人聚會之際,好沒道理地評說起了七弟,說七弟每每于朝政上胡攪,平日里又隱而不露,實非朝堂之福云云,卻不曾想說著無意,聽著有心,這不,被人給告發到了許老兒處,哈,這回好了,該他倒霉,許老兒要參的人,還真就沒有參不倒的,那廝沒了吏部這么個臂膀,該有罪受嘍,哈哈哈……”李賢的心情顯然很好,用調侃的語調將事情的經過簡單地述說了一番,末了,一想起太子痛失臂膀之情形,竟興奮得哈哈大笑了起來,得意之情毫無掩飾。
高興個屁,這事情哪有你小子想像的那般簡單,此乃一石三鳥之策,連這都看不出來,夠嗆!李賢得意非凡,李顯卻是心頭發沉不已,只因他知道得比李賢更多,早在一得知許敬宗上本,李顯便已下令林虎全力追查此事,很快便找到了一名曾參與那場文壇聚會的名士,據其所言,李顯已能斷定出此事其實是場陰謀——是時,一眾文人吟詩作賦,暢談天下之事,正在興頭上時,告發了劉祥道的通事舍人江明堯首先將話題轉到了當時科舉朝議上去,言語間故意做出很是欽佩李顯的樣子,從而引發了劉祥道的醉話,這才有了許敬宗上本彈劾一事,此事一起,可謂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朝堂各方勢力只怕都得身不由己地牽扯入其中,為了吏部尚書這么個要職,一場大混戰只怕是避免不了的,而這顯然就給了武后趁亂而為之的機會,尤其是值此高宗舊疾復發,幾乎不能理事之時,更是武后上下其手的良機——趁亂打擊太子是其一,借機親政是其二,進一步挑起諸皇子內斗是其三,有此三者在,朝局怕是要大亂上一場了的。
“原來如此,小弟這無妄之災還真是平白受了,就不知六哥對此有甚計較的?”能明白武后的用心是一回事,該如何應對又是另一回事,李顯到目前為止,其實并沒有想出妥當的策略,倒是真想聽聽李賢在此事上的看法。
“古人有云:天與之,棄之不祥,七弟以為如何哉?”李賢此番大踏步殺進朝堂,有了名正言順的辦事權柄,勢力增強了不老少,自是有心在吏部尚書一職上角逐一把,此時見李顯問起,自是毫不隱瞞地便道了出來。
吏部尚書的重要性自是不消說了的,誰能掌握了吏部,誰就有掌控朝局的可能性,一般而言,能任此職位者,一準是皇帝的寵信大臣,此前劉祥道能以太子心腹出掌此職,說起來是個異數,究其根本乃是因高宗有心扶持太子以抗衡武后的野心之故,從這個意義來說,即便是劉祥道倒了臺,上位者也極有可能還是太子一系的重臣,然則,這卻必須有個前提條件,那便是高宗還能親自主政,可眼下高宗病重,早已躲到了蓬萊宮(大明宮)去養病了,幾乎沒有親自理政之可能,太子要想在武后的壓力下保住吏部尚書的位置,其難度可不小,換而言之,李賢未嘗就沒有一爭的可能性,不說李賢動心,便是沉穩如李顯,也為之砰然心動的,只是該不該出這個手卻令李賢翻躊躇了,眉頭深鎖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一百零五章跑出一打醬油的
頭疼,無比的頭疼,饒是李顯智謀過人,面對著如此錯綜復雜的局面,一樣感到棘手無比,怎么算都難以達成既能阻止武后親政,又能將吏部尚書撈到手中的兩全之策,一時間想得頭都大了幾分——要想達成阻止武后的目的,唯一的可能便是與太子一方攜手并力,方才有幾分的機會,然則如此一來,吏部尚書之職位顯然就不可能撈到己方手中,再說了,前番剛擺了太子一道,如今事情方才過去沒多久,就算李顯有心去迎合,太子也未必敢信,況且就李賢那等熱心之狀,顯然也不太可能就此放棄吏部尚書的爭奪,若是順著武后急于親政的心理,巧妙設計將吏部尚書搞到手呢,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問題是武后這頭母老虎一旦放了出來,那后果只怕難以想象,再者,就算一時將吏部尚書撈到了手,只怕也難保得住,一旦武后在朝堂上站穩了腳跟,必不可能坐視吏部尚書這么個要職把握在兒子們的手中,到時候能保住此職的可能性又能有幾成?
保不住,絕對保不住!一想起武后的狠辣手腕,李顯心里頭飛快地下了個定論,認定己方即便是拿到了吏部尚書的職位,也斷然無法保得住,而今之計只能是兩者皆害取其輕者,眼下要緊的不是去想辦法爭奪吏部尚書之職,而是該謀劃著強行阻止武后的親政,問題是此事顯然顯然沒那么容易,姑且不論武后處有甚出人意表的安排,光是說服信心滿滿的李賢就夠李顯折騰的了,還不說如何跟太子取得妥協亦是件令人撓頭的事兒,毫無疑問,武后出手的時機把握得實在是太準了些,硬是令李顯騰挪的空間生生被擠壓到了極限,縱使不是束手無策,卻也頗覺難以把握住先機。
“何人在外喧嘩?”
就在李顯埋頭苦思之際,書房外突然響起了一陣吵鬧之聲,不單是打斷了李顯的沉思,更是令李賢拉下了臉,氣惱萬分地呵斥了一聲。
“殿下,是王侍讀在鬧著要見殿下。”
聽得房中李賢發怒,正在房門外候著的張徹忙不迭地跑進了書房,緊趕著躬身稟報道。
“哦?原來是子安啊,讓他進來罷。”
李賢原本火氣正旺,可一聽來著之名,黑沉著的臉登時便松了下來,沉吟地看了李顯一眼,略一猶豫,末了還是同意來者的求見。
王子安?我勒個去的,這廝咋跑了來?李顯一聽是王勃到了,心里頭立馬涌起一股子不舒服之感,原因無它,只因李顯對這個才華橫溢卻又不知自愛的家伙實在是沒啥好感,前世那會兒李顯便與這廝有過一段不怎么愉快的交往——前世那會兒京師流行斗雞,李賢與李顯兄弟倆當時都不曾踏上朝堂,閑暇時無事因意氣之爭,也跟風斗起了雞來,王勃在一旁瞅見了,居然寫出了篇《檄周王雞》的賦來,還四下里胡亂宣揚,結果害得李賢兄弟倆都被高宗好生訓斥了一番,鬧得個極不愉快,當然了,王勃自己也沒討好,被高宗免了官,趕出了京師,這事情說來原本也沒啥大不了的,偏生王勃名氣大,他所炮制出來的《檄周王雞》竟成了流傳千古的名篇,于是乎,李顯就這么地成了不學無術的代名詞,就此光榮地遺臭萬年了一把。
當然了,所謂的《檄周王雞》都是前世的事情了,這一世朝局大變,無論是李賢還是李顯如今都沒有空去玩那些勞么子的斗雞把戲,這名篇么,自然也就不可能問世了的,然則話又說回來了,李顯并不是個小家子氣之人,倒也不致于因前世的事情去記恨今世的王勃,問題是此際正值朝局微妙之時,哥倆個正商議著正事,如今正煩著呢,這廝也不分個場合,居然就這么跑了來,還鬧騰得歡快,實在是個沒眼里價的貨色,李顯又怎可能對其有好感的。
“下官王勃見過潞王殿下,見過周王殿下。”
李賢既然下了令,張徹自是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地出了門,旋即,屏風后頭便轉出了個英俊少年,面紅齒白,眉清目秀,頗具陰柔之美,除了王子安外,更有何人。但見王勃疾走了兩步,又略顯矜持地站住了腳,對著上首的李賢兄弟倆躬身行了個禮,動作倒是頗為規范,可明顯地帶著股傲然之氣。
“子安無須客氣,來,坐下罷,孤這個七弟子安還是第一次見罷,如何?可得子安之意否?”李賢顯然極為看重王勃,并不因其貿然前來攪鬧而動氣,反倒是笑容可掬地招呼了起來。
“下官久聞周王殿下辯才天下無雙,今日一見,倒要好生討教一下才是。”王勃顯然對李顯在朝野的名聲不怎么服氣,頗有些自矜地對著李顯拱了拱手,語帶挑釁之意地說了一句道。
我勒個去的,這廝還真是太將自己當根蔥了,學問都做到狗身上去了?連謙虛都不知道,狂生一個,白費了一身好詩才!一聽王勃這等放肆的話語,李顯原本就不爽的心更是不愉了幾分,然則李顯城府深,自也不會帶到臉上來,只是笑著拱手還了個禮道:“小王對子安兄之才聞名已久,今日一見,果然儀表堂堂,好一個英俊少年。”
“殿下過譽了。”
王勃自幼便有神童之名,自是聰慧過人之輩,這一聽李顯如此說法,立馬便反應過來李顯這是在明褒實貶,大體上是在譏諷其繡花枕頭罷了,只是李顯笑容可掬,王勃縱使聽得出內里的意味,卻也發作不得,臉色瞬間便有些不好相看了,冷淡無比地回了一句之后,也不再去理會李顯,徑直坐在了書房里一張空的幾子后頭。
“子安,如此急地來尋小王,可是有要事么?”
李賢也是機敏過人之輩,只一琢磨李顯的話語,也回過了味來,眼瞅著李顯與王勃不對路,李賢自是不愿看著二人當場起了沖突,趕忙出言打岔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話,下官剛聽說劉尚書被參一事,震驚莫名,心有塊壘,不得不發!”李賢乃是主子,他既開了口,王勃自也顧不得再因李顯的話而置氣,這便滿面憤概之色地回答道。
“哦?子安對此事有甚看法但講無妨。”
李賢倒是沒想到王勃如此急地跑了來竟為的是劉祥道被參之事,還真有心想聽聽王勃的意見,這便笑著鼓勵了一句道。
“殿下明鑒,下官曾蒙劉尚書見愛,有幸與劉大人有過數番詩文交流,深知其乃正人君子也,又甚愛提攜后輩,實我大唐之賢臣,今竟遭小人構陷,真無妄之災耶,下官懇請殿下能伸以援手,勿令小兒輩猖獗,不可使朝堂失此良臣!”王勃一派義憤填膺地說了一大通,全都是為劉祥道喊冤之語,聽得李賢兄弟倆皆為之大皺起眉不已。
狂生一個,此等事情豈是爾這么個身份的小家伙能過問的,我勒個去的,要過問也成,拿出個穩妥方案也好,光會瞎喊喊頂個屁用!李顯原本就沒指望能從王勃口中聽到甚有價值的建議,可一聽之下,還是被狠狠地惡心了一把,若不是李賢在此,李顯真想將這廝打將出去的。
“子安之意孤知曉了,只是此事牽涉極大,且容孤議定再辦可好?”李賢也被王勃這番話鬧得有些子哭笑不得,可又不愿對王勃說重話,這便敷衍地回答道。
“多謝殿下,事不宜遲,下官這就去聯絡詩友以為援,斷不能讓劉尚書平白受了委屈,下官告辭了。”王勃到底年輕,盡自聰慧,卻并沒聽懂李賢的腹語,只以為李賢定會出手搭救劉祥道一把,心情振奮之下,這便霍然而起,急不可耐地丟下了句場面話,便即匆匆告辭而去。
苦笑,眼瞅著王勃就這么自作主張地跑了,李賢除了苦笑之外,實在是不知咋說才好了,本想著攔住王勃,可話到了嘴邊,卻又強行吞了回去,只是干咽了口唾沫,滿面歉意地看著若有所思的李顯,露出了個尷尬無比的笑容。
無知者無畏啊,嘿,詩人就是詩人,看啥都是愛憎分明,壓根兒就不是個搞政治的料,就一打醬油的貨色!面對著李賢的尷尬笑容,李顯也懶得多費唇舌,翻了個白眼之后,便即自顧自地接著先前斷了的思緒往下想了開去。
“七弟,為兄也不知道子安會與劉尚書有如此之深交,這事情,嘖,為兄……”眼瞅著李顯半晌不開口,李賢立馬便有些子坐立不安了起來,這便嘶嘶唉唉地想要解釋一番,可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分說才好了的。
“罷了,六哥不必在意,王子安年少才高,有些傲氣也屬正常,其其肯冒風險仗義執言,心地倒也不差,如是再多些歷練,或許能成才也說不定。”李顯懶得在王勃的事情上多費唇舌,也不想因此事跟李賢鬧出生分來,這便聳了下肩頭,無所謂地說了一句,然則話剛一說完,李顯的眼睛突然一亮,已然有了個初步的謀算……
第一百零六章能撈多少算多少(上)
“七弟可是有了章程了?”
自詔獄一案以來,李賢每每靠著李顯的智算獲利不少,心里頭早已將李顯視為智囊,待得李顯的臉色稍一變幻,李賢便已看在了眼中,心頭一喜,趕忙出言追問道。
章程?還真談不上有甚章程的,李顯此時所能想到的不過就是個簡單得甚至有些簡陋的判斷而已——既然沒得選擇,那就不選好了,全力搏上一回,看能不能再將武后親政的時日往后拖延上一些,若是不能,那也只能是趁機撈上一把了,能撈多少算多少罷了,至于究竟該如何著手,李顯如今也只有一些算不得成熟的想法,走一步看一步也就是了。
“六哥,母后要臨朝親政了。”
李顯心中雖已有所謀算,但并沒打算立馬便說將出來,而是深吸了口氣,語氣慎重無比地給出了個判斷。
“嗯?這,這是從何說起?”
李賢沒想到李顯沉默了老半天,居然一開口便是這么個很有些子危言聳聽的定論,登時便被嚇了一大跳,面色一青,狐疑地看了看李顯的臉色,滿臉子難以置信狀地問了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