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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背后傳來葉經(jīng)的聲音，隨即就見一碗酸梅湯送到嘴邊。

謝琳瑯雙手接過，小心地呷著。

葉經(jīng)喉嚨動了動，似是跟謝琳瑯說話，又像是告誡自己一般道：“別看下頭那些人威風(fēng)，都不知道干了多少自尋死路的事。”原本想將謝琳瑯?biāo)偷侥铝宅樕磉叄兴龑W(xué)學(xué)姑娘的做派，如今他竟然巴不得她就這么著安生過日子，離謝家遠(yuǎn)遠(yuǎn)的。

“嗯。”謝琳瑯嗯了一聲，將空碗遞給葉經(jīng)，心里悶悶的，恨不得做點(diǎn)什么事將胸中的悶氣釋放開。

在岳家坐了半日，聽見葉經(jīng)許了葉家大哥每月送上多少錢給葉家老太太養(yǎng)老，便跟著葉經(jīng)又向回走。

葉經(jīng)疑心謝琳瑯病了，就將她背在背上，路上瞧見不少車轎向林知縣府上去，有些轎子里傳出管弦的調(diào)試之聲，一聽里頭坐著的便不是良家婦女。

葉經(jīng)嘖嘖兩聲，將謝琳瑯顛了顛，嘆道：“如今是大樹底下好乘涼，日后可就是樹倒猢猻散。”

謝琳瑯頭歪了歪，摟著葉經(jīng)脖子，一吭不吭，心想葉經(jīng)還指望著謝家中狀元呢，怎么說這話。

等回了穆家，去穆娘子院子里跟穆娘子謝恩，謝琳瑯先低著頭，聽葉經(jīng)滿嘴仁義地跟穆娘子說葉家大哥要錢的事，忽地聽到穆娘子提起她，便略抬了頭。

“總不能小妹小妹地喊著，你就沒給你家妹妹起個名字？”穆娘子笑著問，招手叫謝琳瑯走近，心道這小丫頭怎地那般瘦。

“請娘子給起個名字吧。”葉經(jīng)忙笑道。

穆娘子沉吟一番，不等她說出心里想的名字，便聽謝琳瑯低聲含糊地道：“闡兒。”

穆娘子心一跳，隔了幾年聽見自己兒子的小名，不由地想果然商韜來找他了？忙問謝琳瑯：“你說什么？”

葉經(jīng)也忙看向謝琳瑯。

謝琳瑯一哆嗦，不敢說話了，上輩子她待在謝家的時日不多，跟謝家下人們來往也不多，就是穆娘子的兒子思母心切，大著膽子尋了她敘了一回“舊”，哭著說了些小時候的事。

葉經(jīng)心里納罕，不知這闡兒是誰。

穆娘子只當(dāng)謝琳瑯懼怕葉經(jīng)，對葉經(jīng)笑道：“你先回去歇著，我跟小妹說說話。”

“是。”葉經(jīng)小心地看了眼謝琳瑯，疑心是今日自己走開那一會子岳氏跟謝琳瑯說了什么話。

支開了葉經(jīng)，穆娘子又支開桂兒、蘭兒，假裝領(lǐng)著謝琳瑯去屋后抱廈里尋穆琳瑯玩，路上低聲問：“小妹，你哪里聽說的‘闡兒’？”

“大管家，”謝琳瑯吞了下口水，“看了岳嬸子的包袱，岳嬸子說，攜家?guī)Э诘脑挘及创蠊芗医淮恼f了。”

穆娘子心一墜，臉色略有些蒼白，明白那黑心的媒婆跟穆行串通了一起試探、欺騙她，“在哪說的？”

“彩帛鋪?zhàn)印！敝x琳瑯大有豁出去的架勢，聲音雖有些暗，但已經(jīng)竭力說了。

穆娘子手指發(fā)白，緊張地低聲問：“還說了什么？”

謝琳瑯低了頭，慢說謝大爺，就算是商韜她也見不著，“……叫姓商的有來無回。”

穆娘子指尖掐在掌心里，雖知這是穆行的話，但若無薛令吩咐，穆行哪里敢；再者說，這黃毛小丫頭無緣無故騙她做什么，她的話必定是真的，童言無忌，卻也句句屬實(shí)，“……這些話萬萬別跟旁人說。”想到若有個萬一，穆行難免不追究到謝琳瑯頭上，于是又道：“總歸你在廚房里也無事，明日來跟姑娘作伴玩吧。”

“……哎。”謝琳瑯答應(yīng)了，到了抱廈外，瞧見穆琳瑯在跟兩三個丫頭在海棠樹下捉迷藏，便做出張望模樣怯怯地在邊上站著。

“琳瑯，這是小妹，你日后跟她一起玩吧。”穆娘子臉上笑著，一顆心在滴血，原先不敢對薛令做什么，乃是顧忌著穆琳瑯，如今、如今薛令、穆行竟然要奪了商韜性命！

穆琳瑯摘下眼睛上蒙著的帕子，瞅了謝琳瑯一眼，又將帕子戴上，沒聽見穆娘子話一般繼續(xù)去抓其他的小丫頭。

穆娘子有心事，顧不得替謝琳瑯說話，留下謝琳瑯一個就去了。

謝琳瑯站在一旁雖沒人搭理，卻也不氣餒，就在一旁站著，等穆琳瑯終于忍不住摘下帕子對她哎了一聲，就忙笑著迎上去。

穆琳瑯打量著謝琳瑯，一笑之后，拿了帕子蒙在她臉上，“你來抓我們。”

“好。”謝琳瑯答應(yīng)了，鼻子里聞著身邊丫頭們身上的熏香，漸漸地感覺那些暖香遠(yuǎn)去，心知穆琳瑯領(lǐng)著丫頭們捉弄她，此時這海棠樹下定只剩下她一個，就張開手做出抓人模樣，摸索了半日，沒摸到人，依舊慢慢地摸，閉著眼睛熟門熟路地眼看要摸出院子了，一路跟著的穆琳瑯才領(lǐng)著小丫頭們拍手喊：“真笨，你摘下帕子看看自己到哪了？”

謝琳瑯聽了這話才摘下帕子，然后茫然地看向身邊。

穆琳瑯捂著肚子哈哈笑著，大抵是難得見到一個這么不伶俐這么丑的丫頭，于是雖依舊嫌棄謝琳瑯，卻還是開恩一般地說：“傻不愣登的，回來再玩。”說完，領(lǐng)著謝琳瑯一路小跑向原先的海棠樹下。

大抵像穆琳瑯這般無憂無慮的姑娘家喜歡的下人必須是十分機(jī)靈或者十分蠢笨的，謝琳瑯扮不出機(jī)靈樣，就裝出十分呆笨模樣，一來二去，將穆琳瑯襯托得越發(fā)機(jī)靈，穆琳瑯就不似先前那般嫌棄謝琳瑯，反倒將謝琳瑯當(dāng)做大娃娃一般，領(lǐng)著她，一會說她這頭發(fā)梳得不好，拿了梳子親自給她梳頭發(fā)，一會又問謝琳瑯知不知道菠蘿蜜是什么，問了她許多話，賞了她兩三塊酥糖，等到吃晚飯了，就叫她回去，約了明日再來。

謝琳瑯并不以為穆琳瑯搶了她什么，福禍相依，誰知道穆琳瑯是不是也替她擋了災(zāi)，于是眼瞧著穆琳瑯房里處處晶瑩燦爛，也無嫉妒之心，向前頭正房來跟穆娘子道別，丫頭桂兒叫她在門前磕頭，然后問：“小丫頭片子，你跟娘子說了什么？”

謝琳瑯茫然地睜大眼睛。

“算了，問也白問，看她那傻樣。”丫頭蘭兒嗤笑一聲，穆娘子三天兩頭落淚，也就桂兒會將這事放在心上，“去吧。姑娘喜歡你，你明兒個再來。”

“哎。”謝琳瑯答應(yīng)，向屋子里看一眼，猜不到穆娘子聽說穆行要叫商韜有來無回后會做什么，因也要去吃晚飯，便向廚房去，到了廚房里，果然廚房里的人正在吃飯，見她來，便給她添了一碗。

吃過了飯，幾個媳婦們聚在一處說話，鄧婆子拿了手往謝琳瑯頭上一拍，“瞧著給哥兒的粥，看見溢出來了，就跟我們說一聲。”

鄧婆子話說完，嫌廚房里悶熱，便跟劉管事等人去廚房外說話。

謝琳瑯看向那文火慢熬的一鍋粥，心想自己糊涂了，有道是病從口入，自己守著廚房竟然還會嫌沒機(jī)會報(bào)仇，就算沒有砒霜，若想叫薛燕卿隔三差五地病上一場，也容易的很，只是自己得找到法子才好。想著，眼睛轉(zhuǎn)向廚房外，又覺日后自己跟著劉管事學(xué)做菜，但凡劉管事不叫做的，自己都做了就夠了。

打定了主意，謝琳瑯又惦記起自己跟穆娘子胡謅的話來，沒做過壞事，說了兩句謊話都心驚肉跳，足足過了兩日不見動靜，等到三日后，謝琳瑯只當(dāng)穆娘子沒有膽量，就將自己說過的話給忘了。

謝琳瑯忘了，穆娘子可忘不了，第三日，岳媒婆上門，果然又說了一些叫穆娘子灰心喪氣的話。穆娘子越發(fā)篤定岳媒婆跟薛令、穆行沆瀣一氣。

那日岳媒婆才走，薛令進(jìn)了屋子便聞到濃濃的酒氣，穆娘子一個人坐在東次間里自斟自飲，此時她一雙眼睛哭腫，不住地拿了帕子抹淚，嘴里不停地喊著“闡兒、釋兒”，半日里忽地又喊出一聲“奉兒”。

薛令見穆娘子果然面上對奉卿冷淡，心里卻疼著奉卿，便忙上前奪下穆娘子手上酒盞，勸道：“你這又何苦？”拿了手指給穆娘子擦淚，見她此時我見猶憐，楚楚動人，不由地一嘆。

穆娘子哭道：“你何苦留下我？如今他另娶了人，我也回不去了。”

薛令忙道：“回不去就不回去了吧，我穆令定會好好待你與琳瑯兩個。”

穆娘子拿了帕子抹淚，痛斥道：“你這喪盡天良的東西！頭回子見面就扯著我問孩子呢，后頭又裝好人騙我琳瑯姑娘身上有什么胎記，長什么樣子，你說替我捎信給謝家叫謝家去找，結(jié)果你背著人將琳瑯姑娘弄來，又扣著她不放回去……更逼我生下……如今那邊有闡兒、釋兒，這邊有奉卿，你叫我夾在中間如何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