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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我還、還叫小妹。”謝琳瑯如生銹一般的聲音響起,比起玩笑的名字,她寧愿頂著葉經給她的名字;忽地靈光一閃,想起那沖她翻白眼的丫頭是誰了,那可是她曾經的丫頭,只是如今穆娘子、穆琳瑯都換了人,這丫頭未必會被留下吧?
媒婆臉上有些尷尬,嗔道:“小妹,姑娘說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哼!”被人頂了嘴,那自來被人捧著的穆琳瑯便撅起了嘴。
“姑娘,奴婢就叫雀兒吧,雀兒這名字好得很。”沖謝琳瑯翻白眼的丫頭機靈地插嘴,臉上堆著笑,笑瞇瞇的,十分討人喜歡。
“這一個多大了,會做什么?”穆娘子看向這毛遂自薦,將雀兒那名字搶下來的丫頭,心里毛毛的,只覺得耳朵里還在回響那生銹一般的聲音。
不等媒婆說,那丫頭便大方地開口:“奴婢七歲了,原先在鐘家里做針線。”
領著那丫頭來的媒婆與有榮焉,接著說:“鐘家姑娘夭折了,鐘娘子怕觸景傷情,就叫我領了她出來發賣。”
“……官人說燕哥兒那邊要留兩個丫頭,琳姐兒這邊也要兩個,我這邊……”穆娘子沉吟著,來回將其他人看了又看,看向謝琳瑯的時候就有些猶豫。
“娘子是活菩薩,這小妹離了她哥哥只有死路一條,只求娘子給她一口飯吃就夠了。我也是做善事,不貪圖他們兄妹兩個賣身錢,娘子看著賞給他們那老嬸娘幾個錢當尋親的盤纏就夠了。”媒婆說時又動了情,拿了絹布帕子不停地擦眼淚。
“那就留下吧,不好白要了她,就給她算五百錢。”穆娘子動了惻隱之心,又對另一個媒婆說,“有勞嫂子挑了這么幾個人來,就都留下吧。”
“娘子果然比那些大戶奶奶們還闊氣,那些大戶奶奶們,一個個看著披金戴銀,做起事來橫挑鼻子豎挑眼,忒地小家子氣。”兩個媒婆都高興了,同心協力地捧著穆娘子。
穆娘子笑了笑,心想謝家買人的時候,謝大奶奶才不耐煩一個個去看,都是叫管家相中了,調、教好了,才將人領到她跟前。至于如今,既然花的是姓穆的銀子,就權當做是拿了姓穆的銀子做善事吧。
有幾個丫頭是梁溪本地人,是以媒婆商議價錢的時候要背著那幾個丫頭,于是這媒婆就惺惺作態地拿了手遮著眼睛,“娘子,這天熱了,咱們進屋說話?”
穆娘子才要說話,卻見一個小廝走了過來,那小廝過來時,身后領著葉經。
“娘子,官人說這葉經憨厚中透著兩分機靈,日后就叫他跟著燕哥兒。給他們兄妹兩個一間屋子,再給他們兩床被子,留下他妹子在廚房剝豆子、蒜瓣。姑娘小的衣裳,也給他一些。”
“知道了。”穆娘子神色淡淡的,又聽到嬰孩啼哭聲,就皺起眉頭,“告訴管家這些女孩兒我都留下了,叫管家跟兩位嫂子們算銀子去。”
葉經聽這聲音有些熟悉,但大抵是這聲音太柔和了,一時叫他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這么斯文這么溫柔的聲音,忙跪下磕頭,“多謝娘子大恩大德。”不敢向高處看,只敢偷偷去看那穆家的小姑娘,見那小姑娘天真爛漫,不知何為憂愁;移開眼,目光撞上瘦巴巴傻兮兮的謝琳瑯,不由地倒抽一口氣。
穆夫人仿佛對除了穆琳瑯之外的事漠不關心,笑著說了句“日后好好跟著哥兒”,就示意身邊年紀大一些的丫頭去照管新買的小丫頭,對兩位媒婆道聲失陪,不耐煩聽到嬰孩啼哭聲一般,趕緊牽著穆琳瑯向后院花園去了。
葉經一直跪在地上不抬頭,等穆娘子走過去,就故作惶恐地起來,雖沒看見穆夫人,還是對領著他過來的小廝墨香驚嘆道:“穆娘子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吧,好氣度,跟廟里供著的觀音娘娘一樣。”
墨香嘴里哼哼地笑著,“那當然,我們家娘子可是縣令家太太見了都喜歡的人。”
“那哭著的是娘子的小哥兒?”葉經見謝琳瑯走到他身后,就去將謝琳瑯又拉近了一些,心里腹誹哪有聽到兒子哭了不聞不問的。
“那可不。”墨香還要再向葉經這土包子炫耀穆家幾句,忽地聽到有人說了一句“燕哥兒從學堂回來了”,便趕緊對葉經說“趕緊地跟著我去見燕哥兒去。”
葉經對穆娘子院子里毫不認識的婢女們挨個作揖,“請各位姐姐照看一下小妹,小弟大恩不言謝了。”又對媒婆謝了一謝,就跟著墨香走了。
謝琳瑯呆呆地留下,媒婆已經將人賣出了手,雖滿口答應葉經照顧謝琳瑯,但一轉身,就跟著另一個媒婆去找管家算銀子了。
因謝琳瑯看著年紀最小,又是個只能在廚房里剝豆子蒜瓣的,于是穆娘子院子里的丫頭們也顧不得搭理她,先安置另外八個小丫頭去,等到天蒙蒙黑,終于有人想起謝琳瑯了,趕緊叫廚房里一個粗實婆子領了謝琳瑯去廚房吃飯。
謝琳瑯在廚房里吃了點粥,比起乞討時吃的藏羹冷炙,如今這剩下的粥湯已經算得上是山珍海味了,吃飽了肚子,才見葉經過來領人。
大抵是這一日累得慌,又還有許多事要做,葉經習慣了謝琳瑯一言不發,于是這一日也不開口說話,領了謝琳瑯去他們住著的那間屋子里,看見屋子里擺著兩床舊被褥,還有一張桌子、一條長凳、一包衣裳,就自來熟地出門跟隔壁住著的仆婦借盆子抹布,打了水,拿了抹布去擦床鋪、桌子凳子,一邊擦,一邊交代謝琳瑯:“日后你就在廚房里吃,別離了廚房,等天晚了,我就去接你;我不接你,你就跟東邊住著的孟大嫂子一起回來……”說了半天,沒個回音,他也絲毫不意外,等將各處的灰塵弄下來,要拿了掃帚去掃地,終于看見謝琳瑯在昏暗中背對著他蹲在墻角里。
葉經納悶地過去,只看見墻角邊擺著前頭住著的下人留下的一盤子撒了砒霜毒老鼠用的點心渣滓,盤子邊,躺著一只才死了沒多久足足有巴掌大的老鼠。
去廚房剝豆子、蒜瓣,廚房、砒霜……謝琳瑯莫名地發現了這其中的聯系,背對著葉經,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
☆、05變中有變
“……你在廚房沒吃飽?”
冷不丁地身后響起葉經的聲音,謝琳瑯一僵,不等她動彈,一道力道就已經將她拎到了一旁。
“……哥……”謝琳瑯粗噶的聲音響起,拿手摟住葉經的腿,仰著頭看他,心里有千言萬語想要勸說葉經別管這一盤砒霜,等她明兒個去廚房,就將砒霜放在薛令、薛燕卿盤子里。可惜她先前一天里能說兩個字就十分珍貴了,此時那些話全堵在嗓子里說不出口。
謝琳瑯是有話憋在心里說不出口,葉經卻不禁有些激動了,他養了這小丫頭那么久,也沒聽她開口喊一聲哥哥,晚上做夢的時候腦子里回響的都是畫舫上這丫頭凄凄慘慘地喊薛燕卿的哥哥聲,于是一邊哄著她“明兒個出去給你買點心”一邊要去將砒霜掃了。
“……哥。”謝琳瑯抱住葉經的腿,隨后有些徒勞地松手。
葉經搖了搖頭,大抵是因謝琳瑯喊哥哥的聲音想起了上輩子的事,老氣橫秋地長嘆:“你呀,吃虧就吃在不懂得外圓內方。”若是懂得了,能瞞得住薛燕卿,秦淮河上,薛燕卿也不會顧忌重重地連走近說一句話也不肯。
謝琳瑯睜大眼睛看向葉經,葉經素來說話辭藻粗鄙得很,還不曾當著她的面提過類似于“外圓內方”這等顯得很有墨水的字眼。
“在廚房里多笑笑,廚房里的嫂子嬸子們都是好人。哄得她們開心了,總歸又不是她們的東西,點心果子的,她們也會給你一塊。”葉經拿出錢袋子,將袋子里的幾個銅錢拿出來,然后將砒霜用錢袋子裝著,看謝琳瑯眼巴巴地盯著,就又鄭重地教訓:“日后瞧見墻角里扔著的點心千萬別動,都是有毒的。”
“……哎。”謝琳瑯不知道葉經收了那砒霜有什么用,但方才抱著他大腿的時候想明白了自己此時不開口說話,日后想說話都不行,于是勉強自己應了一聲。
葉經原沒指望她答應,此時聽到“哎”得一聲,不由地愣住,隨后只當謝琳瑯才進穆家心里害怕,便也沒當一回事,將屋子掃了,將被褥鋪上,又出了門,弄來半桶熱水,借了一個洗衣裳的木盆,弄了一盆子洗澡水。
“這是新的,回頭將這新衣裳換上。”葉經將一件新褻褲,一件新肚兜擺在床上,再轉身,一邊替謝琳瑯脫衣裳,一邊不禁慨嘆自己這又當爹又當娘的,只怕將來謝家求著他娶謝琳瑯,他寧愿送上嫁妝也不肯娶, “自己個多泡一會。”手上一提,就將瘦骨嶙峋的謝琳瑯放在木盆里。
這四年來朝夕相處,謝琳瑯早就不會為洗澡這等事煩惱了,反正她這身子骨還是小兒,叫葉經看見也無妨,舒坦地在熱水里泡著,等葉經關門出去,眼睛四處脧巡,怎么找都沒找到葉經藏砒霜的袋子,聽到外頭葉經跟仆婦們說話,就一邊輕輕往身上撩水,一邊側耳去聽。
先聽到葉經的聲音:“多賴官人、娘子心善,叫我們兄妹還能在一處,不然我們兄妹被趕出嬸子家,定然沒命了。”
謝琳瑯抿了抿嘴,乞丐二字,不光媒婆不曾提起,就是葉經也沒說過,他們兄妹二人眼下就是“知根知底”的人,跟乞丐沒關系。
“官人、娘子不缺你妹子那一口飯,只是委實辛苦你這孩子了,這么小個人,就拉扯你妹子,若換了那沒良心的人,早將妹子給扔了。”
“一母同胞,怎么能說扔就扔了……說出來叫嫂子笑話,我原想叫小妹跟著姑娘的……”
一聲有些尖利的笑響起,顯然是有人聽到葉經的話也攙和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