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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霖老大一會兒才直起腰來,若無其事回到炭火邊坐下。張沖見他一雙眼睛憋得通紅,忙去拿了一條面巾遞給他擦了擦臉,才輕聲又問:“這個湯……還喝不喝?”祈霖道:“先放著吧,這會兒實在喝不下!要不,你喝了吧,晾在那兒也可惜!”張沖道:“你病剛好,正該補養一下,我先蓋起來,你想喝的時候,咱們就放在炭火上溫一下!”
正用一個蓋碗將湯碗蓋起來,忽然一個小丫頭的聲音道:“太太過來了!”祈霖趕忙起身,就見他娘祈夫人在幾個丫頭媳婦的簇擁之下走進來。
張沖趕緊將上首一張太師椅鋪上一個新坐墊,等老夫人坐下了,眼見一屋子都是女人,便不待吩咐,低著頭靜悄悄的退了出去。
祈霖親手奉了一杯茶,方道:“娘有事,叫我進去就得了,怎么倒自個走出來了!”祈夫人道:“我不出來,這個湯又被你晾這兒了!”回頭吩咐剛來過的那個丫頭,道:“快給你少爺舀一碗過來!”那丫頭答應一聲,走至桌子跟前舀湯。祈夫人瞅著兒子,眼睛里愛憐橫溢,道:“你看看你,回來快兩個月了,一連病這兩場,不見長胖,倒瘦了好些,再不好好補一補,可讓為娘心里怎么好!”
祈霖暗暗嘆了口氣,接過丫頭遞上的小碗,一口一口往嘴里硬咽。祈夫人趁著他喝湯,向著桌子上的卷軸瞅了一眼,道:“你到底有沒有看過這幾張畫像?你爹一再交代讓我趕緊給你說一門親事,你再要拿不定主意,我真要替你做主了!”祈霖抬起頭來,道:“娘,我才剛回來,這會兒實在沒這份心,你別逼我了好不好?”祈夫人道:“這怎么能叫逼你?都快二十歲的人了,別人像你這么大孩子都幾歲了,何況我倒不想逼你,你爹爹面前怎么交代?”
祈霖把臉一拉,將手上湯碗往旁邊一張凳子上重重一放,索性湯也不喝了。祈夫人見他使性子,忍不住想罵他兩句,可是這一年牽腸掛肚,好不容易望見他回來,真要逼得他急了,再不吭聲一走,也不過徒惹自己傷心牽掛,只得勉強忍住,伸一根手指在他額頭上一戳,道:“我怎么就生了你這么一個不聽話的奴才!”一邊說,先忍不住落下淚來。
祈霖見他娘哭,心中本來就苦,也低了頭一滴一滴往下落淚。旁邊一個媳婦忙上前勸道:“太太快別這樣,你看別人家的少爺像咱們少爺這個年紀,哪一個不是天天在外邊惹是生非?咱們少爺真算是懂事的了。他這也是剛經了一場大難,難免心里有憋屈,要我說,過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祈夫人用丫頭遞上的面巾擦一擦臉,就有一肚子話這會兒也問不出口,便轉了轉臉,道:“罷了,這件事就等到年根再說吧。不過你年紀真不小了,身邊也該有幾個丫頭伺候。這樣吧,我已經讓人在內院給你騰了個院子出來,再撥幾個丫頭給你,你白天在外邊做什么我不管,到了晚上,還是搬到內院來住吧!”不等祈霖再拒絕,站起身來道:“我也坐乏了,進里邊歪一會兒去,你晚上進來陪我吃飯!”
祈霖無話可說,只好站起身來送他娘出門。一行七八個丫頭媳婦,浩浩蕩蕩簇擁著祈夫人進去內院。
☆、第二章 (2734字)
原來自祈霖回來,祈夫人自然對他百般疼愛。眼見他年紀大了,有心把身邊最美貌的幾個丫頭調撥到他身邊伺候,不想祈霖對這幾個丫頭竟是連看也不肯多看一眼。像他這么大的少年人,哪有對著美貌的姑娘不心動的?祈夫人難免滿腹疑竇。又見他每天躲在房子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將一個張沖天天留在身邊伺候。偏偏這個張沖又不像從前的小小那么溫順乖巧知根知底,私底下問祈霖兩回,祈霖只說張沖是跟他同過生死的,其他的就不肯多說。祈夫人明知這個兒子從小有事喜歡悶在心里,只怕這一年在外邊染上了什么不良的嗜好,因之心如油煎,一邊張羅著趕緊給他定一門親事,一邊又讓人在內院騰出一個院子來,要將祈霖搬到內院去住。
祈霖明知一旦搬進內院,幾個丫頭就要纏上身來,到時候更是有苦難言,也只好一天推過一天!幸而這種事倘若逼得太緊,讓外人瞧出什么端倪更不好,祈夫人只能四下無人時問祈霖幾聲,平時人面上倒不好太做理會,這件事也就這么拖了下來。
果然那一場大雪下了兩天才止,等到雪化,已是十來天之后。這日一早起來,祈霖先進去給祈夫人請了安,才出來外院吃著早飯,忽然一個小子奔了進來,叫道:“少爺大喜,表少爺回來了!”
祈霖“嘩啦”一聲,將手邊一只碗碟也撥落在地上,跳起身來道:“哪個表少爺?是……是……是你武家少爺?”那小子剛點了一個頭,忽然人影一閃,武俊懷已經沖進門來,叫道:“小霖,我回來了!”
祈霖大叫一聲,直撲到武俊懷身上去!武俊懷雙手抱住,張口要笑,卻聽見祈霖已經在他懷里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武俊懷嚇了一跳,趕緊拍著他后背安撫,道:“怎么啦?怎么我回來了你不高興,還哭什么呢?”
祈霖哪里說得出來話,這兩個月憋在心里的苦楚滔滔不絕盡都發泄在武俊懷懷里,只把武俊懷的胸襟哭濕了一大片,這才慢慢止住了,抬起頭來,又有點不好意思。
武俊懷知道他心中所思,輕輕用手撫撫他臉,軟聲道:“看看,眼睛都哭紅了,一會兒姑母看到,還以為我欺負你呢!”祈霖吸吸鼻子,接過張沖遞上的面巾抹了抹臉,方問:“怎么你到現在才回來,是不是……?寰表哥呢,他不是說要跟你一塊兒來的嗎?”
武俊懷明知道他想問不問的是什么話,這會兒也不敢跟他提起南京城的事,只道:“我們在路上被雪堵了幾天,昨夜里才趕到家。我娘昨兒一見寰表哥跟我長得這般相像,喜歡得什么似的!這會兒已經帶著他進里邊給姑母磕頭去了,我實在是想你想得不行,所以先過來看你!”
表兄弟彼此知道對方心思,武俊懷很自然就說出“想得不行”的話,祈霖聽著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只是想到一事,忙低聲問道:“你們之前不是叫了個人來家里送平安信?所以我一回來,你娘我娘就問過你我在外邊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胡亂搪塞了過去。這會兒我娘再問,可怎么說?”武俊懷笑道:“你放心,那個寰表哥,滿嘴的謊話編得天衣無縫!昨兒一到家,我爹娘就問過了,他把我爹娘哄得一絲懷疑都沒有!所以我們倆只管閉住嘴,盡由他去說就行了!”
祈霖想想蕭震寰心機謀略確是他兩人望塵莫及,也就放下心事。正好內院來人,要請武少爺進去說話,祈霖也就陪著表哥一同入內。
尚未進門,已聽見屋里祈武兩位夫人樂呵呵的笑聲,果然蕭震寰口舌如簧,哄得兩位夫人真把他當著從小看大的子侄一樣,對他的身世竟無半點疑心。
說了一上午的話,祈夫人硬留著幾個人就在內院擺開酒宴吃了飯,武夫人先回去武府,留下表兄弟跟祈霖敘談。
進了祈霖在外院的屋子,張沖慌著倒茶,祈霖忽然想起一事,笑道:“我武表嫂給武表哥生了一個大胖兒子,武表哥一回來就當爹,是不是很開心?”武俊懷被他一問,頓時俊臉泛紅,嘿嘿直笑。蕭震寰斜過眼睛瞅他一眼,笑道:“可不是,他倒本事,搶在了我前邊!”
原來武俊懷在前一年的秋末已經娶親,在他偷偷往雁門關尋找表弟的時候,他媳婦已經懷孕,只不過夫妻倆當時都不知道。等到祈霖九月初回來汴梁,還趕上了去吃小孩兒的滿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