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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將跟在他身后的一個瘦小漢子讓進屋里,那漢子明顯是個遼人,一進屋,兩只眼睛先向祈霖偷偷摸摸打量幾眼,方道:“小人見過林少爺!”祈霖見他臉上神情頗有些不以為然,想必是前兒王妃來鬧了一場,府里已經到處傳遍,所以這些扒高踩低的奴才,見著自己并非十分恭敬。不過這時候也顧不得許多,忙將手上的玉佩往前一遞,道:“你可知道,這個玉佩從哪兒來的?”那漢子支支吾吾不愿說話,延虎不耐煩起來,喝道:“有話快說!再要磨磨唧唧不痛快,我先捶你一頓!”祈霖忙喝住延虎,向張沖使個眼色,張沖轉身進屋拿出來一塊銀子,向他手上一丟,道:“這下能說了吧?你敲詐敲到林少爺頭上,小心你們大王回來砍了你的頭!”
那漢子縮了縮脖子,這才換了臉色,向著祈霖躬了躬身,道:“謝過林少爺的賞!”將銀子收進懷里,方又道:“這塊玉佩,還是上個月,我叔叔有一天出門采買,有個漢人小子估計是走投無路,追著求我叔叔帶他進府里做事,當時他身上沒有其他東西,就把這個獻了給我叔叔。”祈霖禁不住又開始渾身顫抖,道:“那……這個漢人呢?”那漢子道:“我叔叔已經將他帶進府里來了,不過他什么都不會干,只能做些雜活。這小子很不老實,總喜歡在府里到處亂竄,前兒就趁著沒人溜進了李姨奶奶的院子,結果被人看見,要不是李姨奶奶見他可憐,前兒就把他打死了!”
祈霖一把抓住了那人胳臂,顫聲道:“那他現在……在哪兒?”那漢子奇怪地瞅瞅他臉,道:“今兒我叔叔好像安排了他在后院子挑大糞,這會兒也不知挑完了沒有!”
祈霖丟手就往門外走,延虎趕緊攔住,道:“少爺……!”就叫了這一聲,祈霖盯著他臉,一字一字道:“要么你就帶我去找他,要么我就自己去找!”延虎抓抓頭,眼見祈霖不容多辯,也就不敢再說,只好一手扯了那漢子,轉身出來,喚了幾個侍衛前后護著祈霖走向后院。
☆、第五十二章 (3343字)
那漢子頭前帶路,一直繞到廚房后邊,就見一個很大的廁所,大概是府里奴才們平時出恭的地方。
再繞過廁所,后邊就是糞池,遠遠地只見一個年輕人弓著腰擔著兩只糞桶,正一步一步竭力的向前挪動腳步。祈霖想著表哥一生下來也是錦衣玉食,何曾擔過大糞?由不得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滾滾而落,緊趕兩步追到那人身后,哽咽道:“表哥,是你嗎?”
那人猛地一震,慢慢回過頭來。他左臉頰上有一塊傷疤,那是祈霖從前所不曾看見過的,再加上這些日子受苦受累,他臉色已經十分憔悴,然而五官端正,眉目清秀,左眉梢長著一粒小痣,正是跟祈霖從小青梅竹馬一塊長大的那位表哥,武俊懷!
他雙眼盯著祈霖,似乎有點不敢相信,直到祈霖顫顫的又叫一聲:“表哥,我是小霖啊!”武俊懷渾身一顫,搭在扁擔上的手一松,兩只糞桶失去平衡,扁擔往起一翹,一下子繃出去老遠,同時“卟嗵卟嗵”兩聲響,兩只糞桶摔在地上,頓時糞水四濺,惡臭撲鼻。
祈霖什么都不管不顧,撲上去緊緊抱住了武俊懷,剛叫得一聲:“表哥!”頓時放聲大哭。
武俊懷雙手摟抱著他,顫聲道:“小霖,真的是你,我可找到你了!”只一瞬之間,這些日子所受的苦楚全都涌上心頭,也禁不住雙淚橫流。
小小踩著滿地糞水湊到跟前,紅著眼圈道:“表少爺,你怎么……也來啦?我們少爺……經常掛念你!”
延虎見那兄弟倆哭成一堆,忙上前道:“少爺,咱們還是先回臨松軒吧,就是要哭,也等回去再哭!”
祈霖哪里就能忍得住,抽抽噎噎仍是哭個不停。反是武俊懷先收了淚,用手拍著祈霖的后背安慰,嘴里卻說不出來話。張沖上前扶住祈霖,小小在另一邊托著武俊懷的胳膊,武俊懷一手兀自摟著祈霖,這才拖拖拉拉一起向著院里走。
管事的侄兒跟在后邊,忍不住問道:“你們把他……帶到臨松軒去,我叔叔回頭問起來,我怎么說?”一言未落,延虎瞠目喝道:“你叔叔真要像你這么不識相,就讓他到臨松軒來要人,我且看看他敢不敢來!”那人見延虎發威,心里雖然不服,嘴上也就不敢再說。
一路回到臨松軒,幸虧沒遇上王妃的人來找麻煩。一直進到屋里,祈霖的情緒才算穩定一些,張沖見兩人身上都滿是糞水,忙讓人準備溫水,小小去服侍武俊懷洗澡,張沖也伺候著祈霖稍微洗了一洗,換了身衣裳,另外找出幾件衣服,之后過來偏房。
武俊懷坐在一個大澡桶里,小小站在他的身后,一邊小心幫他搓背,一邊不住掉眼淚。看見祈霖推門進來,小小哽咽道:“少爺,你看……表少爺被他們打的!”祈霖趕緊過去,只見武俊懷后背上滿是青紫淤痕,忍不住又哭,道:“表哥,這……這是誰打的?”武俊懷道:“還是前兒我趁著中午沒人,偷偷摸進來想找你住的院子,誰知進錯了門,又被人發現,就被他們打了一頓!我知道你在王府里,可是沒想到王府這么大,各處門上寫的又是契丹文,我也不認識,結果進來一個月,為了找你,已經被人打過幾回了!不過現在終于找到你,這幾頓打,也挨的值得!”
祈霖控制不住,伏在他濕淋淋的后背上嗚嗚而哭。武俊懷也落下淚來,哽咽道:“小霖,我知道……是我不好,你不要……再躲我,我以后……再不敢說那些話了!”
祈霖從后邊攬住他的脖子,更是貼著他的后頸哭個不休,邊哭邊道:“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說跑就跑!這些天……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一想起來……從小到大,你對我那么好,我卻……那樣對你,我就覺得……天底下最冷血無情的,第一個就是我!”武俊懷聽他這樣說,心中喜慰,眼淚卻愈發的淌了下來。直到小小忍著上來勸道:“少爺,你不要再哭了。馬上也快吃中午飯的時候了,先讓表少爺穿上衣服,一邊吃飯,再慢慢聽他說話好不好?”
祈霖聽他這樣說,只怕把表哥餓著了,這才忍了一忍,親自幫表哥擦干身體,又服侍他穿上衣服。那原是耶律洪礎的一身家常便服,只是耶律洪礎又高大又強壯,武俊懷比他矮了一些,也瘦了很多,穿在身上晃晃悠悠的偏大,也只好暫時將就。
因怕說到傷心處,讓表哥吃不下飯,當時也沒敢多問,一直等到吃過中午飯,兄弟倆相對而坐,祈霖看著表哥左臉頰上的傷疤,忍不住伸手撫了一撫,道:“表哥,這個傷……怎么回事?”武俊懷道:“那是我來南京城的路上,遇到遼人出來打草谷,逃跑的時候,被遼人射中了馬匹,我從馬上掉下來摔的!”
原來那天武俊懷酒后向祈霖吐露真心,嚇得祈霖當時就跑了回家。武俊懷既羞且愧,之后一連很多天,都不敢往祈府走動。直到祈霖偷偷跟著運糧隊伍一走,武俊懷又是傷心,又是惆悵,更有十分的揪心與掛念。再到運糧隊伍被遼兵襲擊,無一人生還,消息傳回汴京,祈霖之母當時就昏厥在地,武俊懷更是懊悔得幾乎也不想再活。
在家輾轉熬到過完年,武俊懷按捺不住,終于也偷偷北上,只帶了一個隨身的書童往雁門關見過姑父祈盛,這才得知一直未曾找到祈霖與小小的尸體。祈盛存了一個僥幸之念,正要安排得力的探子往南京城打探消息。武俊懷聽說此事,堅要同往南京城,祈盛自然不允。武俊懷迫不得已,索性又帶著隨身書童偷偷出了雁門關,徑往南京城而來。
祈霖聽表哥說起母親聽聞噩耗,昏厥在地;而父親也焦慮成病,臥床不起,幾乎也要哭昏在地!小小站在他身邊扶著他,陪著他一同流著淚。之后武俊懷說到被遼人俘獲,祈霖回想自己被俘為奴的情形,更不知表哥為自己遭受了多少委屈,直哭得武俊懷也說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