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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先生說了狠話之后已經騎虎難下,又見周圍竟然沒有人敢出面接茬,心頭氣更是一股一股的往上涌,干脆袖子一甩大步往外走。
憑著這么多年一心一意追隨的情分,他不信皇帝會一味偏袒顧衡。更何況男女之事誰說的清楚,曼娘臉上受了重傷是事實,顧衡總得給她個像樣的說法。
顧家如同銅墻鐵壁一般的大門,這回無論如何得為曼娘敞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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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一章 滑稽
摛藻殿內, 康先生正大禮伏跪于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年逾花甲的老人,怎么看都讓人覺得心酸。
站在左首的大皇子連嘆了好幾口氣, 這才心有戚戚地言道:“按說這件事兒子不該插嘴,只是事涉康先生, 兒子就不得不多說兩句。父皇對顧侍郎實在是太過優容, 康先生好好的請他喝酒, 結果嫡親的侄女兒被了相, 顧侍郎無論如何都該出來給個說法才是!”
坐在炕榻上的皇帝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然后側身皺著眉頭問道:“顧衡還沒有進宮來嗎,出了這么檔子烏糟事兒他自個也不出來辯一聲, 真是膽子肥了啊!”
皇帝語氣雖然不悅,但臉上的神情卻是懶散的。
一旁服侍的乾清宮大總管魏大智笑瞇瞇地答應了一句, “顧大人讓人帶話進來, 說他把衙門里的幾件緊急公務安頓好就進宮。”
康先生的臉色發青,這顧衡的膽子太大實在是太欺負人了,這時候有什么緊急公務比得上皇帝的宣召?
大皇子臉上也僵了一下, 卻挺直脊背硬聲道:“眾目睽睽之下發生的事實,顧侍郎難不成還有別的說法。他雖是朝中重臣,可委實不該仗著父皇……的寵愛肆意妄為。壞了康家閨女的清譽, 就應該予以懲戒,若是一意不理, 只怕顧侍郎他日還會闖出大禍來。”
言語之懇切周到, 無不是為他人細心著想。
皇帝臉上浮起一種奇怪的表情, 眼中有了一絲無聊笑意。讓內侍給康先生找了一把椅子, 這才轉頭對著長子道:“顧衡二十五歲就成了一州知府,把個千瘡百孔民怨沸騰的洛陽治理的井井有條。他遷調回京時,洛陽的百姓跟在他的馬車后送了三十里路。你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想對他施以懲戒……”
大皇子心里咯噔了一下,忙退了一步急急辯解。
“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以事論事。顧侍郎的才學甚高,不代表他的人品也白璧無瑕。兒子的淺見,就是那位康姑娘不管做了什么都是出身良家的女子,又受了莫名其妙的重傷,顧大人這時……應該有男人的擔當才是。”
皇帝似笑非笑的看過來一眼,“康先生怎么說,一邊是你的高徒,一邊是你嫡親的侄女?”
康先生這時候已經緩過勁兒來了,暗地尋思這時候一定要一鼓作氣把顧衡的名聲壞到底。
就苦笑一聲攤手道:“顧衡在萊州鄉下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任性而為。雖然不知道昨天到底發生了什么,但他多半也是醉酒失手才傷了我的侄女兒。又怕我責怪于他,才搶先躲了起來不敢見人。”
康先生老淚縱橫,心里卻在想管你黑的白的先一腳踩死了再說。雙手一拱連聲音都有些哽咽,“若是傳出去畢竟是一樁丑聞,還望皇上秉公決斷。只是我那侄女孤苦伶仃,又是千里迢迢投奔于我,本來就是指望我給她相一門好親事。”
康先生一臉的悔不當初,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模樣,“但現在她容顏已殘,恐怕日后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我就退一步,如果顧衡答應將她納為二房,且與他家里的正妻平起平坐,生下來的孩子不分嫡庶,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
意思就是康曼娘要有平妻這個光明正大的身份。
往日的學生變成姪女婿,這關系顯然更親近了一些。大皇子連連點頭,覺得雖有未竟之意,但目前來看這個方法兩全其美。起碼在外人看來,顧衡有半只腳已經踏入己方陣營。
皇帝卻險些失笑,以往他對這個長子還抱有兩份期望,如今看來歹竹終究難出好筍。這孩子的生母范淑妃愚鈍短視,明明占得上風卻容易出昏招。連帶大皇子處事也容易鉆牛角,挑著一點兒理就敢出來扛大旗。
皇帝慢吞吞地抿了一口茶,遠遠的看了一眼康先生,戴著烏玉扳指的手徐徐敲擊著楠木桌案。
“可我聽說顧衡在康家喝酒之后,早早就因為衙門里有事兒走了。送客的是常年在你康家幫傭的一個黃姓婆子,她親口說顧衡臨出門的時候,你在床上醉的不省人事,你那位侄女也好好的在廚房里忙碌,總不能把后頭發生的事硬賴在人家身上吧?”
眼前的皇帝絕不好糊弄,但這時候退縮就意味著潰敗。
康先生索性橫下心來死不認賬,“那黃婆子雖然是我雇傭的,但她多半已被顧衡收買。原先我還不知道,后來才聽說我那侄女的品貌有幾分肖似顧夫人。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顧衡酒醉之后錯認才闖出禍事……”
這話說一半藏一半,反正無論如何都要顧衡今天把康曼娘作為平妻帶回家。
然而無論是康先生還是大皇子心切之下都忘了一件事——眼前之人是天下至尊,他不愿意做的事兒只怕任何人都不能逼迫他去做。更何況這件事紕漏甚多,若是細細追查還不知誰的過錯更大一些?
過了半刻鐘,就有人悄悄遞進來了兩張紙。
康先生當了大半年的侍講學士眼睛毒,立刻認出來那人依稀是都護營的內衛。他心里打了一下鼓,轉念一想顧衡昨天確實在康家小院喝酒,康曼娘受重傷也是事實。只要自己一口咬死,顧衡酒后逞兇□□良家不遂反傷人的惡名就要傳遍京城。
不大的殿堂里只能聽聞桌案上翻閱紙張發出的沙沙聲,大皇子的心里生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場合應該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好展現自己皇家長子應有的風范。
就笑著打圓場道:“不過是一件小事,父皇猶豫不決是怕傷了顧大人的顏面嗎?若是實在為難,不如由我出面幫那位康姑娘辦一份體面的嫁妝,到時候我親自主持顧康兩家的婚禮。”
大皇子越發自覺這主意甚為精妙,又呵呵笑道:“畢竟是康先生的親姪女,讓顧大人毀了清白又傷了臉,總得給人家一個像樣的說法。但顧大人又是朝中得用的重臣,最好讓這件事大事化了小事化無……”
皇帝伸出兩根手指在那疊紙上摩娑了兩下,似乎覺得沾了些骯臟的東西,轉頭扯了一張雪白絲帕一點點的擦拭。然后覺得有些好笑的開口:“這是都戶營將將送來的東西,那位康曼娘……原本不姓康吧。半年前她還在江南如意坊依門賣笑,怎么忽然就成了康先生你的侄女?”
這話沒頭沒尾,大皇子疑惑的望了回來。
康先生原先是最為主張對朝臣用秘密偵聽手段,不想這個手段有朝一日用到自己的身上,竟然感覺這么生硬難受。他原本就沒想著將康曼娘的真實身份瞞許久,但最起碼要支撐到顧衡愿意把她抬進門。
康先生腦子里快速的合計著托詞,“……的確是我隔房堂弟的女兒,認真說起來也算得上是我的侄女,只是因為家道中落早年不得不流落青樓。但她一直潔身自好,得知我的音訊后輾轉找到京城來,我總不能把她攆回去吧?”
他只想著如何從這個爛泥里脫身,卻沒想到面前的這位至尊最忌諱的就是別人的欺瞞,哪怕只有一星半點兒。
皇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又翻了一下手里的紙張似乎覺得有些無趣,“我這里有一張康曼娘的小相,沒想到和顧夫人真的有幾分相像呢!你想把她許配給顧衡,到底是真心還是無意?”
康先生額頭上已經沁出冷汗來,敏感的察覺有些事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手掌心。聽了這話趕緊就坡下驢,“真的是巧的不能再巧的巧合,也許就因為這點才讓顧衡犯下大錯。怪只怪我侄女兒命苦,還有我這個當大伯的太過無能,平白受人家欺負卻毫無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