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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典史興奮得滿面紅光,“這副屎盆子牢牢地扣在了汪世德的頭上,即便他生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對了,我派去的那個人說,那封舉告信不但是汪世德的筆跡,還蓋有汪世德的私章,所以沒有一個人懷疑他的身份,你到底是如何辦到的?”
顧衡眼中生出陰瑿,是如何辦到這些雞鳴狗盜之事,完全是被逼的!
在那場大夢里,顧衡被母親汪氏的一碗補藥害得人事不知。費盡整整一年的心力做出來秋闈備選的十篇錦繡文章,全被所謂的舅舅汪世德拿出去做了現成的人情。
當年萊州縣開天辟地總共中了五個舉人,其中就有汪世德兩位富商至交的兒子,上榜時所做的文章和顧衡所寫一字不差。
所以落汪世德的井,下汪世德的石,顧衡心頭不會生半點愧疚。反而老神在在地道:“任誰被害了一次兩次三次,都會學一兩樣保命的本事。汪世德的筆跡算什么,若是我愿意連你的筆跡都能仿得一模一樣!”
馬典史嘴巴張了合合了張,知道自己戳到了顧衡的痛處,想來顧家還有許多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密。
這人爹不疼娘不愛地長大,沒有走到歧路上已經是老天保佑,靠著自己考上了秀才。明年興許還要去考舉人,比許多人家的孩子已經出息太多。
這樣一想,馬典史看顧衡的眼光便自帶了兩分憐憫,“你這一箭雙雕之計使得甚好,汪世德成了秋后的螞蚱,只怕陳縣令剛一到京城也會被貶斥。他費盡心思謀得的那些財物,只怕轉眼就會被充公。”
他幸災樂禍之時也有些心有余悸,“駱友金幸好早已死了,要不然也免不了一個殺頭的罪,仗著陳縣令的權勢竟成了鹽廠的土皇帝,打罵撲殺簡直是常事。
縣衙雖然貼出告示,讓那些傷亡鹽工的家屬過來領撫恤銀子。可死的鹽工實在是太多,縣衙里的仵作在那處懸崖下總共起獲了三十幾具尸骨,這還沒有算那些扔在海里的……”
院里的老槐又生了一茬新花,早起的顧瑛搭著梯子在摘取,錢小虎拿著一個碩大的竹篩子站在地上接著。小孩子忘性大,時時被顧瑛指使著干這干那,臉上很快有了歡快的笑容。
不一會兒功夫,灶間便傳來了香甜的氣息,顧衡念叨了好幾天的槐花餅終于端上了桌。
顧瑛隔著窗子看見了他,歡快地揚起笑臉道:“哥哥怎么起這么晚?快些過來嘗嘗,今年生的槐花又大又甜,蒸出的槐花餅連綿白糖都不用放。你快點多吃些,要不然我蒸出來的都讓錢小虎搶光了。”
年輕女孩臉上因為忙碌生了好看的紅暈,一身豆綠寬襟衣裙讓她象枝頭上新生的嫩芽。
顧衡略略倦怠地想,就讓我做這院中的老槐樹吧,即便讓很多人忌諱,可還是有人真心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的題目應該叫做“構陷——”
第二十五章 樹倒
和顧家老宅的一片和樂不同, 此時的汪宅一片愁云慘霧。
額頭上搭了一根冰毛巾的汪世德臉色灰敗地躺在床上,一閉眼就看見別人隱含嘲諷地望著自己。背上冷汗一重一重地淌下,在大夏天里生生冷得發抖。順風順水了二十年, 眼看人生即將到達巔峰卻像石頭一樣滾落下來。
那日省城的上官要徹查萊州的私鹽時,說實話他雖然大吃一驚卻并不如何感到憂慮。
據他所知附近的幾個縣城都有密而不報的鹽廠,這基本上是公開的秘密。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只要將朝廷的稅賦繳訖清楚,又有幾個當官兒的吃飽了撐的愿意瞎管閑事?
更何況陳縣令臨走時給他交了底,新任方縣令的來頭更大, 只要他本持初心當好副手, 說不得日后還可以飛黃騰達。那時候他心頭火辣辣地燙, 做夢都夢見自己因為政務勤勉得到了皇帝的誥令。
汪世德不是沒有想過收手, 可是白花花的海鹽轉眼就能變成白花花的銀子, 任誰也舍不得這注偏財。衙門里發的那點俸祿只夠喝一頓花酒, 能抵些什么事兒?
靠著鹽廠歷年分紅他置了田地擴建了房屋, 還把兩個兒子都送到了省城有名的大儒處去讀書。人只要把良心稍稍擺在一邊, 那財和利就會滾滾而來。
駱友金死后, 汪世德心生惶恐的同時又暗自慶幸,今后可以多分一份銀兩。他恩威并施地安撫住那些地痞混混, 還在尋思怎么把這頭收入完完整整體體面面地交給新任的方縣令。
這世上任誰都不會嫌銀子多, 看在這等大禮的份上,升任自己為萊州縣丞還不是方縣令的一句話嘛!
到底是哪一環出了差錯?
門外輕輕閃進了一個人,是跟隨他多年的心腹,還不等汪世德說話就急急附耳過來, “打聽清楚了,我省城里的一位同鄉正巧那日當差。說咱們萊州縣衙里有個人過去送公文,特意呈上去一本有關鹽廠的賬冊和一封舉告信。當值的書吏們個個都說那是您的親筆……”
賬冊和舉告信?
汪世德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一時顧不得細想那本失竊的賬冊怎么又出現了,心急火燎地掀開被子大罵道:“那些人難道是瞎子嗎?即便我的字認不得,舉告信上落沒落我的私章總要看一眼吧?”
心腹就滿面晦澀地答道:“他們真不是瞎子,不但核對了筆跡還核對了私章,跟您往日寫的文書一模一樣,連語氣遣詞都一樣。那些人不知其間深淺,根本不敢隱瞞。稟報上去后,濟南府衙門幾天之內就派下人來徹查。”
汪世德兩邊的太陽穴鼓鼓直跳,高高顴骨上枯黃皮膚立時變得通紅。
“這些人肯定以為我想當縣丞想瘋了,想貪天之功,大著膽子轉頭就把陳縣令賣了。又怕我瘋起來會胡亂攀咬人,這才想將事情止于我,止于陳縣令。到底是誰有這么縝密的心思,連我和那些人的后續反應都猜到了?”
心腹就建議道:“別人就算了,新任方縣令那里定要交待清楚。您就說是有人冒充您的筆跡寫了那封舉告信,就連那本所謂的賬冊也是刻意偽造的,您對此事毫不知情,是有人誣陷您想毀了您的清白名聲。”
汪世德落魂失魄地喃喃道:“事情演變到現在,我說的話還會有人相信嗎?你沒看到那天從鹽場回來時,大家伙看我的目光恨不得把我吃了。他們以為我伙同陳縣令獨吞了鹽廠的歷年出息,分給他們的不過是其中的雞零狗碎。”
這幾日受的煎熬讓他越說越氣,“這些個白眼狼也不長腦子好生想想,這些年大家的冰敬、炭敬、節敬、贄敬比舊年的例數高了好幾番。拿錢的時候不說個謝字,如今拿不到了反而要罵我,合著我就是個兩頭受氣的小媳婦兒。”
心腹道:“那您的縣丞之位……”
汪世德后槽牙一陣鉆心生疼,“此時回京里述職的陳縣令還不定怎么恨我呢,卻哪曉得我是遭人陷害的。如今這縣丞之位是想都不要想,我堵了人家的財路如殺人父母,必定不會長久在位。”
復沮喪嘆道:“舉告同僚乃是官場的大忌諱,方縣令一時半會只怕不會再用我了。”
打發走了心腹之后,汪世德靠在椅子上慢慢回想整件事情。這一環扣一環,總覺得有人在暗中和自己作對,會不會是馬典史那個殺千刀的使地壞?
不會是他,汪世德緩緩搖頭否定。
馬典史是個武人,性情剛愎易怒,說話做事向來都是一個釘子一個眼絲毫不會變通,這么多年看著沒什么變化。要不是手里實在找不出精通緝拿的人才,陳縣令也不會讓這種人在典史的要職上呆這么久。
話說回來,這樣的人要是有心機能想出偽造自己的親筆去狀告陳縣令貪墨,那自己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汪世德想了半天毫無頭緒,委實想不通是誰有這么大的耐性,兜了這么大一個圈子就是為了讓自個大失顏面下不了臺。正想到腦袋疼時,忽然聽見外面有女人尖利哭嚎。
他嚇了一大跳,厲聲喝斥是哪個下人如此沒有眼色,拖出去讓小廝敲個十大板再說。好半天之后才看見妻子畏畏縮縮的伸個腦袋,說大妹過來探望。本來還好好的說話,不知怎么忽然就哭了出來?
也不看這是什么關口,想一出是一出。汪世德皺著眉頭,讓妻子把人請進來。
汪氏一進門看清兄長的形容后嚇了一大跳,不過短短的半個月兄長的頭發竟然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皮肉凹陷,顴骨高高的支棱著,全無往日閑散家翁的富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