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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也不懂師父到底是去做什么, 大概是去喝茶, 發呆, 或者是跟一幫光頭和尚講廢話,他有時候會問師父一天都做了什么, 但是師父的回答往往都是:醒著睡了一覺。
那一定是很無聊了吧?但是若是無聊,師父為什么不早早回來呢?
一開始的時候,他就坐在南海山腳下的石頭上等師父, 可是南海好靜, 那時候整個南海只有他和師父兩個, 偶爾有幾個很煩人的小神仙,但是他們都不敢和他說話。
他就坐在那塊涼涼的石頭上, 晃著兩條小短腿, 仰著腦袋看著西天的方向, 數著天上的云。
可是師父要好久才會回來, 他就等啊等,等啊等, 把西天的云彩數了一遍又一遍, 就是數不到師父回來時的那一朵。
以前他還小的時候, 師父不能丟下他一個人在南海胡鬧,就帶著他去西天開會,似乎就是那個時候, 他還不懂事,把西天諸佛得罪了一個遍, 所以等他稍微大一點了,師父就不帶他去了。
照文殊菩薩的話說就是:觀世音,你可把你家那小兔崽子拎的遠一點,我現在看見他就害怕。
師父總是要替他說話,比如說:你說這話不對,他是托塔李天王家的小太子,你說他是小兔崽子,是暗指他老爹是兔兒爺嗎,你小心我到李靖那里告狀去……
再或者:明明是兩次都是你的青獅子啃了我家惠岸,你有什么好怕的,我還沒怕你呢!
每當此時,文殊菩薩總要氣急敗壞的吼:明明是你家小兔崽——你家惠岸自己鉆進去的!你就偏心吧!你這樣遲早有一天把他慣壞了!你看他長大了不給你惹一身的麻煩,叫你摘都摘不干凈!
他們兩個時候還會吵一些惠岸聽不懂的話,比如文殊菩薩說:我家獅子入了佛門,早就不吃人了,怎么可能會吃你家惠岸?
師父就說:我怎么知道,我徒兒這么可愛,他沒準是被可愛壞了想吃一口吧。再說了,他可是只閹了的獅子,你知道的,閹了的獅子容易餓……
文殊菩薩就被師父氣到抓狂:閹了怎么了,你看不起閹了的獅子嗎!
惠岸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只一點是很清楚的:文殊菩薩不喜歡惠岸,非常非常不喜歡。只有師父在的時候,他才會看在觀世音的面子上,假裝對他好一點。
所以,為了不給師父惹麻煩,他只能不跟著師父去開會了。
就是那時候,他從南海溜到下界,第一次自己去了人間。
他一到人間就想尋妖怪打架,他以前時常聽父親說妖怪有多么多么壞,可是他不理解,為什么人成了精就是神仙,動物成了精就是妖怪呢?他拿這話問父親,父親被他噎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后來他又拿這話問師父,師父說這可不一定,你看文殊家的那只討人厭的死獅子也是動物成精,被神仙騎了一騎就也是神仙了,大抵下界里沒成神仙的妖怪都是沒后臺吧。
于是,惠岸覺得自己也是一個了不起的神仙了,為了普度眾生,他要找個妖怪騎一騎。
他下到山澗里,找到了一只一身純白的九尾狐,漂亮的毛發純粹的一絲雜毛也沒有,宛如冬夜里純凈的初雪一樣。
惠岸拎著他的小棒子,對那白狐貍大喝一聲:“妖怪,來和我打一架!”
那狐貍將腦袋蜷縮在自己的小爪子下面,茫然地揚起腦袋,沖著惠岸的方向晃了晃,歪了歪頭,說道:“我不和你打呀。”
惠岸拿著他的小棍子,一下敲在狐貍腦袋上:“你打不打?”
狐貍伸出毛茸茸一只爪,委屈地捂住自己被敲痛的腦殼,說:“你沒看見嘛,我是個瞎的,看不見東西呀。”
說著,全然信賴他一般,將腦袋伸過來。惠岸有點怕被咬,小心翼翼地掀開狐貍的眼皮,發現它的眼睛里沒有瞳仁,只茫然一片純白,竟是和身體一樣的白。
師父說了,這世上有人五彩斑斕,有人灰暗無光,也有人污濁不堪,但是一片純白半分不染塵埃的人,他只見過那煩死人的金蟬子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