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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恕接過,邊走邊拆開來看時,是一張紅箋折成的方勝,雖然沒看到內容,他卻本能地知道,是糜蕪。
這讓他無端便歡喜起來,疲憊的精神一掃而空,急急去拆那個方勝,那方勝折得精巧,崔恕一時摸不明白這些女兒家的玩意兒,不小心扯破了一個口子,忙停住腳步,耐了性子慢慢地拆開來,入眼是幾行秀媚的字體,果然是她。
只是,在這信的內容并不讓他歡喜,她要他從郭駿陽手中救出窈娘和鄧遠。
歡欣的情緒消失無蹤,崔恕垂眸,一絲冷芒一閃而逝。
為著她,他將預定離京的日子推遲了一天,今天不得不連換五匹馬,一路飛奔趕路。為著她,從前天開始他便一刻也不曾合眼,勞心勞力,晝夜奔波,可她一封信過來,問的卻是別人。
好個沒有心肝的女人!從頭到尾,她對他,無非只是利用。
胸臆中一陣煩悶,崔恕抬步疾走,順手便去撕信,只是剛撕破一點卻又改了主意,到底還是將那張紅箋折好了,塞進了胸前的衣袋。
若說她放不下糜老爹倒也罷了,畢竟是養(yǎng)大她的情分,可這個窈娘,一個風塵女子,竟然值得她幾次三番掛在心上,還專門為此寫了這封信。她對別的人倒都是好得很,唯獨對他,吝嗇到了極點——連一丁點真心都不舍得給。
踏進備好的臥房時,崔恕的臉色已經冷到了極點,解了外裳,簡單洗漱后躺在床上,熬了兩天,原本該立刻就睡的,卻怎么也睡不著,閉著眼睛躺著,腦子里紛紛亂亂,一刻也安靜不下來。
眼前一時是七夕月下,她拿了酒壺,含笑帶媚看他的眼波,一時是那夜她伏在他膝上,令他意動神搖的輕軟,一時又是她抹了棋盤時,輕俏狡黠的模樣。林林總總,各色色樣,歸總了來,到最后都變成昨夜她在他掌中,被迫接受他生澀的吻時,那種憤怒、無助又媚妍的詭異感覺。
崔恕下意識地摸了下唇,腫已經消了,口舌上的傷口好得快,早已經沒了痕跡,然而那感覺卻刻進了骨子里,永生永世,只怕是忘不掉了。
那個時候,才是最真實的她,他總算也逼得她現了幾分真心。
崔恕突然坐起身來,沉聲叫道:“何卓,點燈,拿筆墨來。”
燭光點亮,屋里很快亮起來,崔恕匆匆提筆寫下一行字,折好了交給何卓,道:“傳給張離,讓他給那人。”
他不該如此的,他為了她已經一再違背自己的原則,他對她,實在是縱容到了極點。
然而,他如此強烈地想要得到她,堪堪已成了執(zhí)念,她讓他怒也罷,氣也罷,他總不能對她無動于衷。
崔恕熄了燈,望著窗外逐漸暗淡的下弦月,眸光沉沉。是太嬌縱了她呢,等以后娶進門來,再慢慢□□。
只是,郭駿陽雖然是個不值一提的草包,鎮(zhèn)國公郭思賢和皇后郭元君卻都是心機深沉的老狐貍,此次江南之行,正是要為今后扳倒鎮(zhèn)國公府做籌備,若在此時貿然出手,萬一被他們發(fā)現蛛絲馬跡,只怕影響要影響大局。
再等等,等江南這邊處理妥當,即刻就命京中的人動手。
她想做他的妻,就得按著他的步子來,他雖然不會不管顧她,然而大局總是第一,也不能全由著她。
糜蕪收到崔恕的信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短箋上寥寥幾個字遒勁舒展,傳遞的消息卻讓人高興不起來,他只讓她等著。
他說過,快則一個月,慢則兩三個月才能回京,他能等得,窈娘卻等不得。
糜蕪順手撕了信箋,點上燭燒了。求人不如求己,還是用自己的法子更好。
連著幾天搬家安置,江家人早已疲憊不堪,一入夜時便沉沉睡去,張離躲在樹影子里留神著糜蕪院子里的動靜,燭光突然亮了,跟著聽見紫蘇答應著去廚房燒水,又聽白術說道:“小姐,蜜煎櫻桃沒有了。”
跟著聽見糜蕪的聲音:“這可怎么好?我要泡茶吃的,嗓子里有些癢,用這個泡茶最管用。”
張離想起之前多次見她吃蜜煎櫻桃,心道怎么這樣愛吃甜,又聽拾翠道:“好像大爺上午打發(fā)人給小姐買去了。”
“你去哥哥那里取了來。”糜蕪吩咐道。
沒多會兒卻又改口說道:“罷了,還是我去一趟吧,這么晚了,再打發(fā)你去不合適。”
輕盈的腳步聲響起來,就見糜蕪裊裊婷婷地出了院,往江紹那邊去了。
宗祠一帶的房子多是排屋,比原來的平安伯府密集的多,張離不好像先前一樣緊跟著盯梢,便只遠遠瞧著,眼看她抬手敲門,低聲喚道:“哥哥!”
江紹很快來開了門,聲音里是未曾掩飾的驚喜:“妹妹怎么來了!”
張離忙向樹背后藏住,就聽糜蕪說道:“蜜煎櫻桃吃完了,來跟哥哥要點,哥哥要是有熱水的話,就給我泡點茶湯吧。”
“這就給你弄,”江紹飛快地說道,側身讓糜蕪進了屋,“妹妹稍等片刻。”
糜蕪反身關了門,屋里亮了燭光,映出窗欞上她玲瓏的側影,江紹很快回來,在她在對面坐下,然而周安就在門外守著,張離不好靠得太近,便只在樹后盯著,他們說了什么,卻是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一窗之隔的室內,搖搖的燭光映出江紹歡喜的面容。他原以為經過前次她已經跟他翻了臉,沒想到她竟然還肯來找他,真讓他喜出望外。
“哥哥,”糜蕪拈起一顆蜜煎櫻桃閑閑地丟進水里,聲音低的像在耳語,“我要進宮。”
江紹怔住了,腦中亂哄哄的,一會兒是那些詭異的夢境,一會兒又是眼前的她,紛紛亂亂了許久,才像不敢相信一般,問道:“你說什么?”
“我要進宮。”糜蕪拿帕子擦著手,聲音越發(fā)低了,“除了選秀,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既然惠妃有能耐讓皇帝親筆加上她的名字,那么皇帝,必定有自己的弱點,她只要有機會見到皇帝,就有機會找到這個弱點,惠妃走過的路,她也可以照樣走一遍。
江紹怔怔地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些夢里,她會進宮,會成為帝王的新寵,青云直上。他曾經以為世事已經改變,然而,她卻在這時候提了出來。
雖然她只是輕描淡寫這么一說,他卻篤定了,她肯定能進宮。這些都是注定會發(fā)生的事,命由天定,任誰也改變不了。
糜蕪遲遲等不到他的回答,便又拈起一顆櫻桃塞進嘴里,笑著問道:“哥哥?”
江紹猛醒過來,下意識地問道:“為什么突然想要進宮?”
“誰不想進宮呢?”糜蕪放下帕子,笑得輕快,“有權有勢,有吃有穿,還有皇帝撐腰,至少不必再低聲下氣去求誰。”
至少,不必再去求崔恕。
江紹一陣難過。他從沒讓她低聲下氣求誰,可她這么說,分明是心里有怨。說到底,是他不該扣下糜老爹,既于事無補,又白白讓她跟他生分了。他低聲問道:“妹妹是不是還在怪我?”
“你放心,我好歹也姓江,”糜蕪水波瀲滟的眸子睨著他,聲音里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只要哥哥能管束好太太,咱們就還是一家人。”
如果不能,她便不會留情。分明是她有求于他,然而她怎么也不會輸了氣勢,總是像停在云端的仙子,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們這些俗世凡人。
助她,她將一飛沖天,江家卻未必得益。不助她,又怎么舍得拒絕。江紹垂了眼簾,在恍惚和糾結中低聲說道:“江家如今落魄,舊日的親友多半是指望不上了,陛下深居宮中,難以觸及……”
“這么說,是沒有法子了?”糜蕪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