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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該死!最該死是他到最后也不肯低頭認錯,不肯服軟!哪怕他只說一句,只要他說一句‘無心之失’,朕也能設法保住他。可他偏偏不肯!他寧愿去死,搭上全家老小一起去死,也不肯跪下認錯求饒。好個鐵骨錚錚寧折不彎啊!可他這到底算什么?他算什么兒子、丈夫,父親?算什么男人?”
甄賢幾次想伸手扶住他,都被他用力地揮開,只能怔怔看著這個雙眼通紅近乎癲狂的老人,竟不知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才好。
著反書,隱喻當今,這是謀逆的死罪。越是無一字虛言,越是不能為上位者所容。文字之獄興起,何止株連九族,只怕是但凡有所往來的,都要被牽連。便是沒有往來,也能生造出往來,就如同索命的閻王,想要誰死,誰都逃不了。
可若說他的父親當真有犯上謀逆的意思……那又怎么可能?
甄賢不禁苦笑。
父親與太上皇之間,雖然與他和陛下不盡相同,卻又如斯相似。
甚至,甄賢常覺得,比之他的優柔脆弱,父親是更堅定剛毅的那一個。
父親這一生,直到死去的那一天為止,沒有一日離開過太上皇。
兩個自幼小時就在一起的人,就像兩棵伴生的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父親怎么會真有謀逆作亂之心呢。也沒必要。倘若厭倦,父親怕是早就帶著母親和他們兄弟二人拂袖而走歸隱田園去了。
甄賢猜想,父親也許是因為失望,也許是憤懣不得紓解,又或許真就如太上皇所言,是“天生反骨”,不吐不快。
可那又如何呢?
父親不過是說了實話罷了。
心中這樣想的,未必只有父親一個。那些人只是都不愿或不敢說出來罷了。
可……說出眾人不敢說的實話,當真就這樣該死么?
太上皇如此聲嘶力竭地罵父親,說父親是自己害死了自己。
然而甄賢覺得不是。
父親之死,不是因為父親做錯了什么,亦不是因為陳世欽有多么神通廣大無法戰勝。
陳世欽不過是借勢而為罷了。
真正殺死了父親的,是天子的臉面,是統治的絕對不可撼動。
因為有些實話,皇上根本不想聽,不想認,也不能認。
因為皇帝不能犯錯,即便是真的錯了,也必須當成沒有錯,絕不允許一星半點的質疑。
甚至直到這一刻,太上皇也還是不認的。
怒罵父親,拿他的家人做借口,仿佛只要證明父親是這天底下最敗壞不孝的男人,就能洗凈自己手上沾染的血。
但他的家人,他的祖父、母親甚至年少的兄長心中究竟又是如何想的?是否當真會如太上皇所言一般為此怨怪父親?
甄賢想來想去,始終覺得不會。
這么多年過去了,甄賢也一直記得,那時在詔獄,母親一手抱著他,一手抱著他的哥哥,朱唇緊抿作一線,雖然一言不發,眉間卻無半點懼色。而他的祖父縱然之前那樣暴怒起來痛揍了他和父親,到了這時候也只是沉默闔目正襟危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