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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巴圖猛克卻十分當真,眨眼就對峙了四年,四年如一日天天拿著羊肉來找他,刁鉆古怪的壞點子也沒少使,有一回,甚至又打算沖去延綏鎮捉人來脅迫他,幸好被其妹蘇哥八剌別吉說漏了嘴讓他得知消息,于是他趕在騎兵出行前找到巴圖猛克說:“你若敢讓這支騎兵踏過長城半步,我立刻就能在這里割下我自己的腦袋!就算你把我的尸體剁爛了拋去喂這草原上的狼,我的魂魄也會回歸故土。你這輩子都再無可能讓我臣服于你。”
他一直都記得很清楚,那時,巴圖猛克從震驚與困惑中跳起來,一臉憤恨地吼叫著招回騎兵的模樣,活像只被氣到豎毛抓狂的小狼。
到如今,雖說巴圖猛克依然還是沒能成功讓他吃一口草原上的羊肉,但他卻已愈來愈覺得,這個草原上的年輕王者簡直是個狼養大的孩子,擁有同樣的兇狠與武力,卻也同樣繼承了那份純粹與驕傲。
會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不顧一切甚至不折手段,但從不掩飾,不屑偽裝。這便是勃兒只斤巴圖猛克,成吉思汗的后裔,而今的草原之王。
這種暴戾殺氣他當然完全無法接納,但對這份率真坦白他卻并不厭惡,甚至可以說,他其實是贊賞的。假使沒有家國安危民族大義的鴻溝,或許他還會更贊賞一些。
但是現在,無論如何,他實在很難優先看待這個整日想著如何打過黃河去的家伙的好處。
四年了,他要什么時候才能重回關內?如果早知會這樣莫名其妙地身陷韃靼,當初再離京城時他還會不會義無反顧?那個被他甩手拋在京中的人呢?又是否還和從前一樣,是否安好,是否……還記著他?
三年邊關,四年墻外,畢竟,已然七年不見。
七年了啊。都不再是熱血奔涌的少年郎,或許該忘的早已忘了,該冷的都已冷了,該變的也已變了。
思緒蔓延中,似有無數洪流襲上心頭,燥熱里又卷著冰渣,瞬間便鋒利地刺痛了那鼓動不息的柔軟,又在剎那,將塵封已久的傷疤驚醒。那些還殘留著往昔腥冽的血猛一下涌出來,染得眼前一片殷紅。
不曾忘記,亦不能忘。
至少,是他的不曾與不能。
他又深吸一口氣,放下沒吃完的山芋,將手仔仔細細的擦干凈,緩緩從懷里取出那本書來。那本《柴扉小札》。當年走得匆忙,只剩下這一本隨身攜帶的書,七年間反反復復地看了無數遍,小心翼翼,視如珍寶。這本書就是他的回憶,滿滿的全是,那些無法磨滅的過往,與無法漠視的陰云。
他捧著書,也不翻開,只是一瞬不瞬盯著封面上那恣意縱橫的墨跡,一時竟是黯然成癡。
忽然,卻有人猛拍了他一下,一巴掌落在肩頭,驚得他胸腔里突跳,不由自主“啊”得叫出聲來。當下回頭去看,見一個青衫紅裙的少女正站在自己身后,罟罟冠上綴的紅玉映著鵝黃小半臂,整個人都宛似草原上盛綻的鮮花。
那是巴圖猛克的小妹,蘇哥八剌別吉。記得當初他才到這草原時,她還是個只會跟在哥哥身后亂跑的小丫頭,一眨眼,竟也到了這般似玉佳年。
一瞬思緒走遠,便聽蘇哥八剌出聲問他:“這個是什么?”
甄賢下意識將手中的書收回懷中去,看了一眼姑娘手里拿的兩個還裹著青葉的棒子,應道:“這是苞蘆,從西洋傳過來的,西洋人把它當糧食吃。”
聽說是能吃的,蘇哥八剌立刻兩三下剝開外面的葉子,可一看見那些澄黃雪白的米粒便又不知該怎么辦了,差點沒直接塞進嘴里去。
甄賢見狀忙將兩只苞蘆棒子都拿過來,扒下葉子墊在下面,用劍勉強劃出壟子,在掌心里轉著一搓,不一會兒就把米粒都搓了下來,堆在青葉上。
蘇哥八剌撿了一粒塞進嘴里,立刻很雀躍地歡呼起來:“甜的,很好吃呢!”說著,便將那些米粒都收進隨身的布袋里,又往嘴里塞上幾粒,開始拿著剩下的兩個禿棒子玩鬧,一邊問:“在中原,也吃這個東西嗎?”
甄賢道:“我們通常把它拿來磨成面,或者碾碎了熬粥吃,也可以直接上水煮熟了當點心吃。”
“甄大哥,你怎么能什么都知道呢?”蘇哥八剌在甄賢身邊坐下,扭過臉來看著他,一雙大眼睛水靈靈的,“我聽汗兄說,你是中土最有才華的人,你們的皇帝主持一個什么比試的時候,整個京城的人都涌去押寶,賭皇帝到底是會封你作‘狀元’還是‘探花’。”說到此處,竟然滿眼里羨慕又崇拜。
會被兩只苞蘆和一個漫無邊際的傳說俘獲,這是只屬于單純孩童的天真爛漫,說到底,這個小姑娘還是個孩子。甄賢一時覺得好笑,一時卻又惆悵起來。一點落寞從心深里涌上來,落在唇邊,便才成了嘆息。他勉強將之咽了下去,解釋道:“那叫‘殿試’,由天子親自主持,讀書人若能通過‘殿試’,便能施展抱負,為國效力。”
蘇哥八剌問:“‘狀元’和‘探花’呢?”
甄賢道:“‘狀元’是對‘殿試’中由天子欽點的進士一甲第一人的美譽,一甲第二又稱為‘榜眼’,‘探花’是指一甲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