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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十分難以描述的惆悵,事到臨頭,這多年的思念,他竟不知該如何表達,更懼怕褻瀆,只能呆呆望著,在進退維谷中蹉跎。
而即便是如斯忐忑的相對,卻也那樣短暫,尚不待他理清頭緒,便煙消云散了……
竟是一語戳中,勾起幾多舊傷懷。
嘉斐神色漸漸陰沉下來,如有烏云遮障。
“你便非要這樣說話來刺我。”他盯著嘉鈺,緩緩地,將一只手握住那只俽長瑩白的脖子,語聲不驚,卻是驟然低寒,“嘉鈺,不要試圖挑戰(zhàn)我的底線。”
剎那,嘉鈺只覺渾身一僵,似被什么無形之力壓住了,連氣也吸不進。其實二哥并沒有如何用力地掐住他的脖子,然而,這卻是他有生以來,頭一回聽見二哥這樣陰沉地喚他。他險些想要低頭求饒,但事到如今,他的驕傲已決不許他這樣做。
你若真這樣狠心,索性掐死我罷了。
他心里這樣哀道,抬起眼盯住嘉斐,雙目泛紅脹痛,卻不愿流淚泄了心傷。忽然,心口上一陣痙攣,難以分辨是疼痛或是別的,只是猛一下抽搐著緊縮起來,更深處,竟似撕裂了。他連聲音也沒發(fā)出來,無法自控地顫抖著蜷起身子,血已將略帶蒼白的薄唇染得濕紅。
“四郎!”嘉斐陡然驚醒,慌忙松手將他抱起,就要喊人。
他卻一把掐住嘉斐胳膊,用力地幾乎要掐入血肉。別喊!他用眼神這樣瞪住嘉斐,直到嘉斐順從地默然雙手抱緊了他,才闔眼低了頭,縮在懷抱里,依舊是抑不住地輕顫。
“別忍著,不能咽下去,快吐出來!”嘉斐托起他的臉急道。
他還倔強,咬著嘴唇強咽,到底沒忍住,把那口瘀血嘔了出來,身子一軟,跌在嘉斐臂彎里。不知過了多久,他漸漸緩下來,半睜開眼,低低輕語:“如果只要嘔了血你就肯對我好,就算把這身子里的血都嘔干了,我也沒所謂。”身上衣衫卻早已被冷汗?jié)裢噶恕?
嘉斐心下酸澀,拭著他唇邊血漬,長嘆:“別這樣,阿鈺,咱們……別再這樣了。”
難道是我想這樣成天與你斗氣么?嘉鈺暗自哀涼,虛弱扯起唇角,喚了聲:“二哥……”
“別說了。”嘉斐卻沒讓他說下去,而是安置他躺下,將手輕柔暖在他心口上,哄道:“睡吧,先歇著,什么事都等明兒再說。”
嘉鈺深深抬眼,沒再多說別的,伸手攬住嘉斐,又將臉埋過那胸口去。
蕭蘅蕪告訴嘉鈺的,是一個繡娘所見所聞,也是一個勞苦百姓所感所受,于權利冰山而言,不過是表皮霜殼,尚不足一角,但卻打開了一道缺口。蘇州府上的百姓過的并不太平。官定生絲依照品質價分四等,織造局給的永遠是最低一等,且還常有拖欠,而民商給的價格更不能比織造局高。許多桑農交了絲又拿不到錢,賦稅卻分毫不能少,逼不得已想要改桑為田,而偏偏各類農物種子又被抬出了高價。官商勾結一層層從百姓身上割肉,無人做主的草芥平民自然苦不堪言。
織造局幫著商賈壓低絲價抬高種價,想必又還要從商賈處再剝一層回扣。朝廷每年撥給織造局的銀兩只多不少,如此省了再抽,盤剝了早不止一倍,這等巨貪絕不可能大喇喇搬回家去存于名下,必然會借人洗錢。要查織造局,還得先從這只借來洗錢的手查起。而能幾年如一日幫洗這巨額贓款又不令人起疑,又要與織造局有所瓜葛的坐賈究竟是哪一家,想要確定恐怕并不難。
但這件事他也就只查到此為止了,余下事總要留點給別人查才好。嘉斐心中思定,遠眺一眼群峰疊翠,深深吐息。
山中草木芬芳,澄澈入肺,一片寧和。
此處已是雁蕩山中靈巖古剎,背靠云錦屏霞,遠望天柱千仞,實在渾龐肅穆,叫人不由自主沉靜,竟如萬慮俱熄。
嘉鈺已倚在侍從們支起的小榻上又睡了,別看上山一路有人抬著,腳不沾地,但他到底身體虛弱,還未到時已困倦疲乏了。何況,昨晚畢竟沒有睡好。
嘉斐遣開侍從,親手將滑落的薄毯替嘉鈺蓋好,不由略有些走神。
嘉鈺昨夜又嘔了血。他原本想讓嘉鈺好好歇上幾日,但嘉鈺卻說夜長夢多,還是不耽擱的好。算起來,著實是他自私,嘉鈺分明已經病成這樣,他卻還讓嘉鈺如此為他操勞。利用了嘉鈺對他的好,這一點,他必須承認。
可是,嘉鈺對他的好……
思及此處,他不自禁一嘆,視線虛實,忽然,見嘉鈺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正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