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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竭盡所能地去找一本書,找小賢想看的《柴扉小札》。
而后來,他終于讀懂了那本《夢中記》,直叫他脊髓冰寒,每看一次,都似死了一回。
六年光陰,總角成青蔥,足夠改變,亦足可以確定不變。
六年以后,當他飛奔至春闈榜下,一眼從人堆里識出那明眸燁燁的少年會元——是他的小賢,聽著耳畔人聲嘖嘖中那些從嶺南到京城,如何出類拔萃,如何驚才絕艷,如何榮享舉薦、一路破格、直入會試的奇事——正是他的小賢,他忽然緊張地再也邁不開步子。
近君情怯。
近君情怯。
胸膛里熱流翻滾,他整個人也呆在了當場,癡癡做不得半點反應。
直至甄賢推開人群擠上他面前來,一步拜下,抬起那雙灼灼墨瞳又一次看定了他,“殿下,甄賢回來了。”
他喉頭遽爾一燙,視線卻“嘩”得一片模糊。
回來了,他的小賢真回來了。
那時他以為再難熬的也已是盡頭,殊不知世事難料,天竟偏不遂人愿。
甄賢啊……這個甄賢!
既然重逢,何又別離?天已用了六年,將他們置諸死地而后生,何必還要再拋下一個七年,叫他身心俱疲,哀極成傷?六年琢磨,絕地復蘇,莫非竟只是為了更長久地再一次將他拋下么……?
嘉斐想著想著,陡然一口郁氣涌上,下意識已按住了心口。窒息緊縮的抽痛警示著他,拒絕重拾惡魘。他深深吐息了好幾下,才漸漸平復,扭頭時,猛地,不由一怔。
嘉鈺不知何時已坐起身,正盯著他,眸光明明滅滅,雙瞳如鏡,映出的,卻是他蹙起長眉。“不要讓我看見你這種表情啊……”嘉鈺輕聲一嘆,傾身展臂將他擁住了,湊到他耳畔,忽而壓低嗓音問道:“想點眼前事吧,父皇派下那幾十個‘錦衣衛’,其實是東廠的人吧?你打算怎么辦?”
瞬間,如寒冰穿髓,嘉斐渾身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第4章 四、江南織造
父皇并不信任他。
如今他不再是當年懵懂無力的黃口小兒,他是廿六歲的意氣青年,而父皇卻已悄然老了。
時過境遷,許多人事都在日久天長中暗無聲息地改變,他也好,父皇也好,都如是。
嘉斐斂眸收回視線,靜思須臾,眸色漸深起來。“‘東廠’的人又如何,再怎么著也還是個人嘛。”末了,他輕描淡寫地笑了一聲。是人就有欲,人欲便是此世間百捏不爽的軟肋,只要他能比誰都更精狠地捏住這些形形色/色的“欲”字,他便不怕這些人不乖乖跟著他走。他們并不是忠于他的,他們只是忠于了無法抵抗的欲望,這事實他從來都很清楚,也并不在意。在這個世界上,與其寄望于永遠的忠誠,倒不如相信永恒的利益來得穩妥啊。“四郎,”他抬手撫摸一把嘉鈺還靠在他肩上的腦袋,低聲道:“你好生歇著罷,余下事,我來管。”
嘉鈺順著廝磨他的掌心,抬起頭來,將下巴擱在他肩上,“二哥你莫弄錯了哩,我可不是敗事有余還需得你呵著捧著的累贅。”說時,唇角上揚,眸光幽亮。
行至蘇州府時,早有地方官前來接駕,請二位殿下下榻行館,才安頓好,侍從已報,錦衣衛楊旗長前來拜謁。
此次皇帝以東廠親信充作錦衣衛,派下三小旗,一共三十人,三位旗長,一姓陳名思安,一姓楊名思定,一姓張名思遠,顯然,名字也都是入東廠后改的,一入東廠便是前塵盡棄再世為人。陳思安乃是皇帝身邊常紅的千戶,楊張二人,亦是百戶。皇帝此舉很明白,命東廠扮作錦衣衛隨行,所掩之耳目,乃是為絕人言,以免悠悠之口說道皇帝竟命東廠太監盯視自己的親子,至于對他嘉斐,皇帝根本不屑隱瞞。
這三個宦官,依著級別,牽頭的自然是陳思安。按理說,若要拜謁,也該是陳思安先來。但這楊思定卻越過了上峰,私自來見,也不知是該贊他有心思,還是該笑他太急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