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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未婚妻，厲劍云。”

沈白聞言神色突變，他微微蹙眉想了想，“當(dāng)年的事我也聽說過，聿兄……”

聿波藍(lán)搖了搖頭，“我為了錦繡前程、廟堂高位，舍棄了對我最重要的人。她含冤莫白、死在詔獄；而我卻狀元及第、跨馬游街。”

沈白卻不贊同，“人只有活著，才有冤情昭雪之日。如果聿兄當(dāng)日陪著厲小姐一起死了，那么這些年誰去苦心經(jīng)營，搜羅嚴(yán)黨的證據(jù)，追查聿將軍當(dāng)年陣亡的真相呢？”

聿波藍(lán)聞言長嘆了一聲，“沈兄，我聿波藍(lán)今日能聽到沈兄的知己之言，也算值得了。沈兄說得不錯，如果我一直只是一個掛名的振國將軍，我將永遠(yuǎn)無法靠近權(quán)利的核心。我考狀元，我入內(nèi)閣，我和嚴(yán)嵩來往，我所做的所有事只是為了有一天能將清白和真相，還給厲家和我爹。”

沈白半晌無言，良久才一嘆道：“如果厲小姐在天有靈，她定會明白聿兄的一番苦心。”

“三年。”聿波藍(lán)慢慢站起身，“孤身一人，這三年我走得何其疲憊。如今眼前的憧憬和幻夢都已破滅，我已經(jīng)找不到堅持下去的動力和理由了。沈兄，這三年我所有的積累和收獲都已托付給了陳久義，我讓他去汴城等你了。”

沈白聞言有些發(fā)怔，許久才鄭重一揖回道：“聿兄所托之事，沈白定不相負(fù)。”

沈白走后，聿波藍(lán)有一種如釋重負(fù)的虛脫感，他倚在草床邊微微閉目。等他再度睜開眼時，卻見他的牢門前不知何時竟悄然站立了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頭戴宮紗帽，讓人看不清面目卻覺得氣質(zhì)高貴的女子。

聿波藍(lán)微微愣神，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女子面前，跪倒行禮道：“罪臣聿波藍(lán)參見公主。”

這一身尊貴之氣的女子似是低下頭仔細(xì)打量了一番聿波藍(lán)，才自嘲道：“公主也是有名諱的，本公主叫做朱祿貞。”

等了片刻，見聿波藍(lán)依舊跪在原地未動，朱祿貞嘆口氣道：“本以為有機(jī)會稱你一聲駙馬的，不過想來聿公子心底終是不愿意，是不是？還是起來說話吧。”

聿波藍(lán)慢慢站起身來，微微低頭，并不去看公主。

卻聽朱祿貞繼續(xù)道：“本公主第一次見你，想必是你人生中最風(fēng)光得意的時刻吧？那時你身穿紅袍，騎著高頭駿馬，緩緩行在京城的長街之上，所有人都被聿公子不凡的風(fēng)姿吸引了，本公主也是。看著那些女子愛慕的眼光投在你身上，本公主就在想，今生如果能得此人為夫婿，別無所求？”

朱祿貞見聿波藍(lán)依舊不動聲色地低頭不語，忽然微微一笑，“本公主比那些女子幸運，因為本公主的爹是九五之尊，是一言九鼎的皇上，所以那些女子只能看著聿公子暗自傾慕，而本公主卻可以去求父皇賜婚。那時本公主只關(guān)注你，卻沒有發(fā)覺到其他問題，直到聿公子你以未婚妻剛剛離世，此時大婚實乃薄情寡義之行，執(zhí)意要為離世的未婚妻守喪三年，懇請父皇體恤之時，本公主才注意到原來聿公子曾與厲府小姐有過婚約。”

聿波藍(lán)平靜道：“聿波藍(lán)不過是個雙手沾滿血腥之人罷了，根本高攀不上公主。”

朱祿貞聞言一頓，“如果說本公主之前對聿公子的傾心有七分的話，那么至此卻已到了十分。一個能記懷離世的未婚妻之人，想必該是重情重義、難能可貴的夫君人選。所以本公主主動勸說父皇給你三年時間，讓你忘記過去重新開始。本公主一直以為你只是一時不能接受一個陌生人的出現(xiàn)而已。本公主甚至以為三年已經(jīng)足夠你忘記你那未婚妻，心甘情愿做本公主的駙馬，可是本公主錯了。直到父皇對本公主說你如今人在天牢之中時，本公主才清楚明白，聿公子確實是重情重義、難能可貴的夫君人選，只可惜這情這意全不是給予本公主的，而是那個人雖死了，卻永遠(yuǎn)活在你心中的厲小姐。三年只是你的推托之詞。如今三年已滿，你我婚期在即，可是你卻寧可認(rèn)罪入牢，也不愿與本公主成婚。聿公子，你都不曾認(rèn)識和了解過本公主是怎樣的人，就這樣一點兒機(jī)會也不肯給彼此嗎？難道在感情里，一個活著的人真的永遠(yuǎn)比不上一個死去之人嗎？”

聿波藍(lán)靜默片刻，卻微微搖頭，“劍云出身比不了公主，尊貴比不了公主，性情比不了公主，權(quán)勢也比不了公主。可是我和她自小相識，相伴成長，我們所經(jīng)歷過的那些風(fēng)風(fēng)雨雨、點點滴滴，對我來說都是那般珍貴與美好。那個人……在你憂愁和煩惱時，你會想起她，你很希望她就在你身邊，給你鼓勵和勇氣。你會因為一支曲子、一片落葉、一本書就想起她的溫柔、頑皮和聰慧。因為有這樣一個人存在，你會更珍惜和愛護(hù)自己，不忍她為你擔(dān)心難過；那些世俗的艱難在你心中，因為她的存在而變得蒼白無力；哪怕她總是不在你身邊，可是只要你想到她就會覺得幸福和溫暖；你的生命因為有她，所以有了色彩和漣漪；哪怕她已不在，你都會感激上蒼，曾經(jīng)讓這樣一個人出現(xiàn)在你貧瘠的生命里。我和劍云之間的感情就是如此，在這紛雜煩亂的塵世中，她曾在我生命中畫下了最絢爛的一筆，在我心中占有了最重要的位置，我永生難忘。”

朱祿貞聽完聿波藍(lán)的話后，靜靜地站了許久，才終于苦笑道：“總算這一趟天牢之行，本公主沒有白來。感謝聿公子讓本公主能聽到這樣動人的故事，原來這世上還有這樣至死不渝的感情，雖然很遺憾這真情不是屬于本公主的。來天牢之前，本公主心底還是很不服氣的，本公主本想了千般手段來收服你，可是事到如今，本公主卻忽然覺得，就算那么做了，也將毫無意義。”

聿波藍(lán)默默低頭，“是聿波藍(lán)無福與公主共結(jié)連理，公主這樣出眾的女子，自當(dāng)匹配更加值得的男子，是聿波藍(lán)配不上公主。”

朱祿貞搖搖頭，最后看了眼聿波藍(lán)，才轉(zhuǎn)身向外走，快要離開聿波藍(lán)的囚牢時，她忽然問道：“那么聿公子此生最得意的時刻是你高中狀元、跨馬游街之時嗎？”

聿波藍(lán)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唇角笑意舒展，卻慢慢搖頭，“我此生最得意的時刻，就是和劍云定下婚約之時。”

朱祿貞走出了天牢，候在一旁的貼身宮女綠娥忙走上前，“公主，起風(fēng)了，披上斗篷吧。”

“綠娥，本公主一直以為能和姐姐們不同，可以挑選一個自己喜歡的男子做駙馬，可是看來最終本公主也不會比她們幸運多少。喜歡的男子與自己終究難成眷屬，而兩情相悅的那個人卻又與他情深緣淺，這世上的事情為何總是如此，令人難以如愿以償。”

綠娥有些擔(dān)憂地道：“公主，馬上就要大婚了，可是駙馬爺這里……”

朱祿貞幽幽地嘆口氣后道：“大婚之期不會更改的，一切都會如舊，只是駙馬最終會是何人，本公主就無從知曉了。外界都覺得身為公主該是何等嬌寵榮耀，可是他們只看到了皇家的風(fēng)光和體面，卻不知道皇家的冷漠和無情。公主之尊又如何？也同樣逃不開命運的枷鎖。生在帝王家，本公主注定也要走上姐姐們的老路。”

古劍奇談（12）破戒之懲

邵鷹出了聿府就四處打聽“酒意”這個地方，可是一連問了許多人，都無人知曉。天已經(jīng)微微黑了下來，可是邵鷹卻還在這京城的長街上游蕩，他不想回去，他滿腦子只想找到這個叫做“酒意”的地方。

可是邵鷹越走越是心浮氣躁，“渾蛋！這個地方到底是有多大啊？還是說這‘酒意’二字其實不是指店名，而是其他意思？聿波藍(lán)在這該死的節(jié)骨眼進(jìn)了天牢，老子想問他那夜約他之人是誰，都不知該怎么去見他。老子怎么每次都會差他一步！”

他一邊暗自生氣，一邊想踢走腳下的碎石，可是不知從哪里忽然滾過來一個球，正好被邵鷹一腳踢飛，他踢飛球的同時，身后傳來了孩童的哭聲，“嗚嗚，我的球……”

邵鷹回頭一看，不禁咧嘴，只見一個小鬼正一臉鼻涕地站在他身后不遠(yuǎn)處，一邊哭一邊眼巴巴地盯著他。更夸張的就是，這京城中的百姓是有多閑啊，立刻就有三三兩兩的人圍了過來，不住地對著邵鷹指指點點。

邵鷹暗嘆自己倒霉，只得去幫那小鬼把球撿回來。球滾進(jìn)了一條小巷，邵鷹順著球滾動的方向也走進(jìn)了小巷，一把拾起球正要走回來，卻忽然驚訝地再次回頭看了一眼身后小店的匾額：酒意？

手中的球掉在了地上，邵鷹沒再理會，只是一把推開店門，大步走了進(jìn)去。

正在整理板凳的小酒保聽到開門聲忙道：“客官，不好意思，我家掌柜出門未歸，我家中有事，今日提早打烊了。”

邵鷹一邊觀察這家小店，一邊問小酒保道：“老子不是來喝酒的，老子問你一件事，你最好老老實實回答。”

聽對方這來者不善的口氣，小酒保才驚訝地打量邵鷹。在看到他隨意擺在桌面上的刀時，小酒保有些脖間發(fā)緊，忙賠笑道：“客官要問什么，我知道的一定如實告知。”

“昨夜可有一位容貌極出眾的公子在這里與人見面？你可看到了與這位公子見面之人的長相？那人是男是女？”

小酒保一笑，“哦，客官說的是聿公子吧？他是我們這里的常客。對了，他昨夜是來過，不過后來他似乎喝醉了，被和他見面的那位病公子帶走了。”

“病公子？”邵鷹忙問，“什么樣子，詳細(xì)說說！”

“最初那位病公子是戴著黑紗斗笠的，不過后來被聿公子摘掉了。哎喲，再后來我就打瞌睡了，我醒來時只看到那位公子架著聿公子出門了。我只是看了一眼嘛，那病公子臉色發(fā)黃，一臉病氣，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啦。”

“他們在這里待了多久？都談了些什么？”

“很久，他們兩人一直在談些什么，還在桌上畫來畫去的，不過說了什么我就聽不清了。他們坐在靠門邊的位置，離我很遠(yuǎn)。”

邵鷹皺眉道：“那人沒對聿公子說他是誰嗎？”

小酒保搖搖頭，“我真的沒聽到……啊，對了，我聽那病公子提到什么歸還厲師姐的什么東西……”

邵鷹的神情如遭雷擊，“厲師姐？還說了什么？還說了什么？”他一邊問一邊抓住了小酒保的肩膀。

“哎喲！痛！”小酒保苦了臉，“客官，您別難為我了，其他的我真的沒聽到，您說我怎么可能一直去關(guān)心客人在講些什么呢？”

邵鷹走出“酒意”大門后往回走，可是他走得有些心不在焉，“病公子？厲師姐？歸還東西？莫非指的是雌雄雙劍？難道她還有師弟？古劍的案子一出，她的師弟就緊跟著來了，出現(xiàn)得未免太湊巧了吧？不是熟悉此事的人，怎么會來得這般適時？臉色發(fā)黃卻還能有力氣裝神弄鬼約聿波藍(lán)出來見面……難道說是易容？沈大人沒有出過聿府，卻找到了破案的關(guān)鍵線索。這怎么可能？仔細(xì)想想我們?nèi)硕急焕г诹隧哺校挥嘘憰粢蝗丝梢宰杂尚凶摺?

他喃喃自語道：“看管四位公子尸體的是南鎮(zhèn)府司的錦衣衛(wèi)，想要了解線索，驗尸是必然的……”

邵鷹忽然精神大振，“好久沒有和以前的兄弟們喝酒了，今夜老子忽然酒興來了。”他一邊想著一邊快速往回趕，他的身影剛剛消失在前街的拐角處，就見從旁邊街上走來一人一驢，那人呆呆的神情不是陸元青是誰？

他右手牽著驢子，但是不知為何他的手有些抓不穩(wěn)繩子。當(dāng)他的手臂再度從繩子上滑落時，他似乎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然后伸左手吃力地將繩子的一端纏在了右手的手腕處，如此纏繞了幾圈后，才算將繩子固定在了右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