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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事者一開始說人不是他撞的,難道他一開始說的是實話?”
“那為什么他會改口呢?人如果不是他撞的,又是誰撞的呢?還有他既然沒有撞到人,為什么要棄車而逃呢?”
“這些問題先不要考慮,我現在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車在向那個方向行駛的過程中,你看到亮光后,會下意識地將車向左偏移,但如果是對面開過來的車呢?”
“等等!”劉靜生很快理解了我想說的是什么,他再次跳上吉普車,開過拐角,掉頭回來,然后從另一側的公路向我開來。
劉靜生突然又停下了車,把車窗打開沖我喊道:“天啊!從這一邊開過來,我也能看到亮光。”
“如果是從那個方向來,司機看到了亮光,也會向左打方向,但是撞擊的方向,卻是化肥廠對面的公路,也就是草坑這一側,正好是老人所在的位置。也就是說肇事車輛并不是那輛豐田crv,而是別的。”
劉靜生聽完我的推理,表情凝重,他迅速掏出了手機,撥出了電話,“喂!王曉聲嗎?我是劉靜生!你聽著,現在馬上給我調取今年六月六日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從市區方向到東區方向通過化肥廠前的那條公路上口和下口的錄像,把其中所有吉普、crv這些高底盤的轎車的影像都保存下來,要快!對,沒商量,我現在就要!”
第十章
1
“小敏,你到底是怎么了?放著手上的案件不去調查,卻總去找別人的麻煩。”石秀美聽完我和劉靜生的調查報告,臉上的血色盡失。
“可是,這些事明明是我們法醫的工作范圍啊!”我的固執又一次占了上風。
“工作范圍?小敏你不要總是這么任性,好不好?你知道嗎?上次消防研究所已經跟我們鬧得很不愉快了,這次你又把矛頭指向了東區交警支隊!你到底想干什么啊?”石秀美此時的表情就像是一個小學生的家長苦口婆心地勸說自己的女兒要改邪歸正。
大周坐在我和石秀美之間,他的眉頭一直沒有展開,見我倆互不相讓,便從中打起了圓場。
“石主任,這起交通事故的死亡鑒定是我做的,現在案件出了問題,小敏提出質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大周勸完石秀美,又轉過頭對我說道,“小敏你也是,要去調查交警支隊,也應該提前跟主任打聲招呼啊!”
石秀美看到愛將大周從中調停,便沒有再責怪我的意思,而是繼續對我說道:“驗尸報告我看了,大周做得很詳細,我們這里的工作沒有任何問題!”
“我也知道大周做事一向嚴謹,但是這起事故的根本問題不在于我們某一方的失誤,而是我們沒有把交警支隊的鑒定和尸檢報告結合起來看,所以才造成了判斷上的偏差。”我說話時的情緒非常激動,原來強勢也是有慣性的。
當我們三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的時候,石秀美突然停止了討論,因為她好像突然發現原來會議室里還坐著一個“外人”。
劉靜生此時一言不發,坐在角落里聽著我們的討論,但他的眼皮時而往上,時而往下,明顯是在關注著我們討論的結果。
“劉隊長,為了調查你那起案件,而把這些陳年舊賬都搬出來有意義嗎?我把小敏交給你,是想讓她跟著你多長些經驗,可你倒好,凈是讓她調查些無關緊要的線索,你們這樣是會走彎路的。”石秀美突然將矛頭轉向了劉靜生,她說話的語氣好像是在埋怨他把我帶壞了。
劉靜生聽后并沒有發作,而是從口袋里掏出了煙盒,這是自從張子漢遞給他那根卷煙后,我第一次看見他拿出了煙盒。他放在嘴里點了一根,吐了三次煙霧之后,才開始說話,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
“從現有的證據上來分析,死者殷尋在火場和事故現場都曾經出現過,這已經將我們的調查帶入了一個清晰的思路里,殷尋的被殺恐怕跟這兩起所謂的無關緊要的案件有著直接的關系,所以我認為我們有必要弄清楚這兩起案件中存在的問題。”
我看到劉靜生開了口,就像是盼到了援軍一樣,心里踏實了很多,但我又看了看石秀美的臉色,她似乎也并不準備放棄她的觀點。
“可是你們帶回來的結論也太荒謬了,交警支隊在事故現場發現了事故車輛和尸體,事后肇事者也承認了是自己撞的人,這難道還有什么值得懷疑的嗎?”石秀美沖著劉靜生吼道。
“我們公安系統辦案,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各部門之間也不能只將分內工作干好,就相安無事了。這起案件法醫研究所的鑒定確實沒有問題,但是不能說案件的整體就沒有問題。交警支隊的鑒定報告和法醫研究所的尸檢報告,根本就是兩份沒有建立任何聯系的鑒定報告,而就是這兩份鑒定報告最終導致了一個荒唐的鑒定結果。”劉靜生的話節奏很慢,卻鏗鏘有力。
我借著劉靜生的“風勢”繼續向石秀美施加壓力,“交警支隊當時的筆錄記得很清楚,肇事人于慶慶起初一直說自己根本不知道撞了人,而他看到尸體的照片后卻突然改了口,承認人是他撞死的。交警支隊根據于慶慶的筆錄,就輕率地做出了于慶慶交通肇事逃逸的結論,很明顯這里邊是有很多疑點的。”說著,我把那天在交警支隊做的相關記錄和從王曉聲那里拷貝來的事故車輛的照片交到了石秀美的手里。
石秀美咬了咬嘴唇,開始認真翻看著眼前的資料,她的表情越來越詫異。
“交警支隊只是依靠于慶慶的一份口供,就草率地做出了他肇事逃逸的結論。其實,他們在現場的勘察中忽略了很多問題,比如車頭的撞擊痕跡,駕駛員是否系了安全帶,座椅和踏板之間的距離是多少……這些都沒有在現場檢驗中被書面記錄。我已經詢問過了,車是被拖車拉回來的,之后再也沒人動過。所以,我重新對那輛車進行了檢驗,發現車頭上除了撞擊墻面的痕跡,在車的保險杠兩側,并沒有發現其他的撞擊痕跡,而一般的交通肇事事故中,車頭撞人后必然會留下一些血跡或是擦痕,可是在車頭我用魯米諾試劑做了檢測,完全沒有血跡反應。”
“等等!我記得很清楚,死者的脛骨骨折,肋骨骨折,顱骨也有被撞擊的痕跡。這樣嚴重的傷害,在肇事車輛上卻沒有發現一點兒血跡或擦痕,確實不正常。照小敏這么說的話,難道撞人的根本就不是那輛紅色的吉普車?”大周正在側著頭看著石秀美手中的照片,顯然他對crv也不太熟悉。
石秀美的表情很復雜,她似乎不愿再去招惹相關的鑒定部門,可是我和劉靜生所說的話,卻再次勾起了她的興趣,“小敏,你為什么覺得在交通事故中,是否系安全帶,還有座椅和踏板之間的距離也應該被記錄在案?”
劉靜生揉了揉肩膀,替我接過了話頭,“想必張法醫也跟你說了,昨天晚上我們一起到事故現場去做實驗的事。我們在事故現場發現了一個大號的拐彎鏡,它反射路燈的亮光閃了我的視線,讓我的車沖出了公路,好在我開得并不算快,又及時制動,才沒有撞到公路邊化肥廠的墻上。我昨天回家才發現我的肩膀出現了嚴重的軟組織損傷,今天早晨甚至一度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我這膀子就是被安全帶勒傷的。我們斷定當晚那輛crv上的駕駛員也是系著安全帶的,因為那種程度的撞擊,駕駛員如果不系安全帶的話,由于慣性,駕駛員的頭部很可能會撞在風擋玻璃上,但那車的風擋玻璃上沒有任何損壞。這就說明是安全帶起了作用,但是安全帶的副作用也很大,它對肇事人肩膀的約束,會帶來非常嚴重的損傷,就像我這樣。可是我們昨天在交警支隊聽到的情況卻是于慶慶毫發無傷。”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當時開車的并不是于慶慶,而是另有其人。”石秀美很快參悟了事件的關鍵。
劉靜生忽然用手比畫了一下,“肇事人于慶慶是個一百八十五厘米的大高個,張法醫量了crv踏板和座椅之間的距離,那個距離根本不可能坐下一個這么高個子的人。交警支隊的王曉聲還給我們提供了一個信息,他說殷尋去調查這起案件的時候,特意問了到底是誰開的車。殷尋恐怕也在懷疑,其實開車撞人的人不是于慶慶。”
“等等,我有點兒糊涂了。撞人的不是紅色吉普車,開紅色吉普的又不是于慶慶。”大周突然插話道,由于交通事故的尸體鑒定是他做的,所以他尤為關心案件的調查進展,“既然開車的和撞人的都不是于慶慶,那么他為什么要承認呢?還有,不是于慶慶,肇事者又是誰呢?”
“既然不是于慶慶開的車,他為什么會來到事故現場呢?”石秀美也很疑惑。
“其實這個案件到現在為止,疑點有三個,第一,交通事故的肇事人到底是誰?第二,crv那輛車的駕駛員是誰?第三,于慶慶既然跟本案無關,那他為什么先承認了棄車逃跑,后承認自己撞了人?”劉靜生說到這里,他手中的煙終于燃燒殆盡了。
“真夠繞的!你們已經完全搞清楚了這件事,是嗎?”石秀美問道。
我深深地點了點頭,“從昨天接到王曉聲的最后一個電話后,我和劉隊長就已經把這起交通肇事案的來龍去脈搞清楚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石秀美和大周看看我,又看看劉靜生,不知道我倆誰會解開他們的疑問。
劉靜生沉默不語,似乎是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
“好吧,我來說一說這起事件的經過。首先我和劉隊長經過昨天的實驗確定,死者并非是由從東區開往市區的crv撞死的,而是由市區開往東區的另一輛吉普車撞死的。出事的原因是駕駛員看到了拐彎鏡中反射的燈光,而使車輛向左偏離了路面撞向了正從左側橫穿公路的老者,老者被撞飛到了公路旁的坑道內致死。根據我和劉隊長的實驗證明,能看到反光的只可能是底盤比轎車高的吉普車。所以,我們讓王曉聲調查了六月六日當晚七點之后,經過事故地點開往東區和市區的所有吉普車或底盤高度差不多的車輛。”
“等等!為什么連回市區的車輛都要調查,你剛才不是說死者是被從市區開來的車撞死的嗎?”石秀美看了看我的表情,但她很快明白了事件的關鍵,“你是說……肇事人很可能在撞人后改變了行駛方向,企圖躲過調查。”
劉靜生把煙插在了煙灰缸里,沒有說話。他當時在一瞬間就已經反應到了這種可能性,所以才會安排王曉聲調查公路兩個方向的出口。
我對石秀美的說法表示肯定,“但那個真正的肇事人當初并沒有選擇那樣的逃逸路線,可能是由于當時緊張的緣故吧。市區方向的出口那個時段并沒有吉普車通過,而公路東區的路口監控錄像里顯示,在那個時段內,只有一輛吉普車從那條公路上開下來。王曉聲已經找到了那輛吉普車的司機,那個司機一看到警察找他,當即就招了,承認自己于六月六日晚肇事逃逸的犯罪事實。”
“接著說!”石秀美的腦子里顯然只有一種念頭,那就是盡快解開這個謎團,這讓她可以松一口氣。
“那條公路上的車非常少,試問于慶慶如果棄車而逃,他難道要只身走出那條公路嗎?于慶慶回來的時候,是坐著出租車回來的。要知道那條公路上的人本來就很少,空置的出租車不會跑那條路線的,如果于慶慶是從事故現場往市里步行,怎么可能輕易打到出租車呢?況且,我們查到于慶慶的名下有一輛屬于自己的馬自達轎車,他為什么還要開他爸爸的車出來呢?所以,我斷定當晚駕駛crv出事故的并不是于慶慶,于慶慶只是受到某個人的指使,讓他把出事的車開回去而已。所以,我斷定那天駕駛crv的人其實是于慶慶的父親于中陽,也就是商場特大火災中一樓網吧的老板。”
石秀美點了點頭,“這樣確實就可以說得通了!”
“于中陽的身高是一百七十五厘米,與我測量的踏板和座椅之間的距離基本吻合。當時,他恐怕是得到了網吧著火的消息,正在駕駛車輛急匆匆地趕回去。”
“確實,交通事故的日期和起大火的日期是同一天,而且出事故的時間和大火的時間相差無幾。”大周挑了挑眉毛,似乎也認識到了兩起事件中的某些聯系。
“當時于中陽肯定是特別著急,所以才會選擇了那條光線很昏暗,距離卻能近一些的公路。可是,當行駛到那個拐彎處的時候,意外發生了,由于亮光突然一晃,crv一頭撞向了化肥廠的墻上,由于劇烈的撞擊,于中陽恐怕在事故中受了重傷,估計是像劉隊長那樣由于安全帶的約束,使得肩膀出了問題。這傷可能讓他無法再開車回去,但他當時又找不到出租車,所以只好給兒子于慶慶打了電話,讓兒子來接他。當于慶慶把于中陽送回到了家中或是火災現場的時候,于中陽又讓于慶慶打了一輛出租車回來,把他的那輛crv開回去,結果于慶慶就一頭撞進了正在現場勘察的王曉聲手里。就是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