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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天火也漸漸停息,不再落下,昆侖山與上方天界的大火卻依然熊熊,沒有半點熄滅的兆頭。璇璣怔了很久,終于慢慢走了過去,蹲下身體,在滿地的灰燼中輕輕摸索,不知是要找什么。
天帝在帳后發出一個幽幽的嘆息,輕道:“他們……都走了,誰也沒有留下。”
第三十一章 忘卻三生(一)
璇璣仿佛沒有聽見,她還是在地上輕輕摸索著,喃喃道:“羅睺……也不見了?去哪兒了?我還沒有……還沒有……”
她還沒有真正感受一下完整的生命,誰知羅睺計都被分開的兩個部分,再也沒有合并的那一天。她以后永遠只是一半的那個計都,而羅睺,從此與她無關了。
她深深吸一口氣,只覺心中莫名感到無比酸楚,竟是恨不得痛哭一場。
天帝道:“各自去輪回,各自轉世,從此兩不相干。”
璇璣搖了搖頭,忽覺肩上有人輕輕按住,回頭一看,卻是禹司鳳。他縱然對發生的一切都是一知半解,卻沒有多問,只低頭看她。璇璣只覺所有的委屈似乎找到了可以發泄的對象,叫了一聲司鳳,起身死死抱住他,淚如泉涌。
到最后,還是羅睺自己報的仇,想必當時她靠近琉璃盞的時候,羅睺便已知道了她心頭的猶豫。她這一生已經有了太多需要顧忌的人與事,再也不能像做修羅或者小時候那樣隨心所欲,黑白分明。做人的可悲之處,或許便在這里了,縱然無奈,卻也沒辦法。她也學會了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語來為自己打氣,內心卻已經知曉在乎是什么。
“我變了,可是羅睺你永遠也不會變。”她低聲說著。羅睺計都,做修羅的時候亦是快意恩仇,走到終點的時候也毫不拖泥帶水,修羅永遠也不知恐懼,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她褚璇璣,從此刻起也徹底脫離了修羅的身份,成了一個真正的凡人。
騰蛇大哭起來,完全沒有任何形象。無支祁也懶得理他,轉頭對帳后的天帝說道:“喂,天帝老兒,那時候偷走你家的神器是我不對,殺了天界那么多神仙,也是我的錯。均天環已經被我捏碎啦,這又是一條罪狀,我本來是打算見到你,把策海鉤還給你,不過你也看到了,策海鉤被燒成了灰,這條罪狀可不是我的錯。你老人家要定罪就趕快定罪,這回再去什么無間地獄油鍋地獄,老子也是伸頭一刀,再也不跑了。”
他這話一說,璇璣他們都吃驚極了。璇璣急道:“你……你來這里……就是要說這個?來自首認罪的?”
無支祁咧嘴一笑:“廢話,不然你還真以為老子是要上來謀反的嗎?這等腌臜勞累的事,我可干不來!”
天帝在帳后沉默良久,道:“廊下諸多神將,都是你與騰蛇相救的,好教他們免受天火焚燒,孤對你二人的大義,十分感激。”
無支祁把手一擺:“好啦!別那么多廢話,我頂不愛這套!快,要殺要剮,趕緊的!我這急性子可忍不得!”
天帝又道:“此次你與騰蛇救人,昔日殺神將之過,可以抵消,然而偷取神器,毀壞均天環之過,仍是要追究。還要加上神巫居住的山頭為你所毀,所喜沒有傷亡,否則便要罪加一等。”
無支祁先是搖頭晃腦地聽著,待聽到神巫沒死,不由瞪圓了眼睛,叫道:“沒死?!不會吧!靠,這回的買賣不劃算了!居然沒死!”
天帝道:“孤豈會任你在昆侖山行兇。那紫狐之死,乃是她的命數,縱然神巫不殺她,她備受情欲煎熬,道行皆損,也活不過幾年。孤亦知道你素來心高氣傲,此事只怕不會善罷甘休,雖然此事究其根本,乃是你們擅闖昆侖山導致,然而最先的原因還是孤與白帝的一個賭約,誘使你們找來,所以也怪不得你們。那擅自出手傷人的神巫已被關押起來等候審問,必然讓他受到懲罰,孤言出必行,你也不要再追究了吧。”
無支祁倒也知道天帝委實是個言出必行的人物,于是點了點頭,又加一句:“要狠狠地懲罰!最好也把他一掌拍死了!不過……你說什么賭約,是怎么回事?把咱們誆到這里,就是因為你們倆那什么勞什子的賭約?”
天帝沉吟片刻,才道:“璇璣,其實自你今世投生為人,孤與白帝便時常暗地觀察你。你的命數不在天定,孤也看不透你的未來。先時你怨氣沖天,孤便委托后土大帝將你回歸修羅道,只盼你回歸故土,怨氣稍解,誰知竟是大失誤,若不是當日孤與后土大帝詳談,只怕孤還看不明白糾結所在。今世讓你做人,一是緩解你的痛苦,二來孤亦有私心,只盼人間生活將你的怨氣沖淡,將來天界不至于遭遇報復覆頂。”
璇璣嘴角微動,苦笑一下,沒有說話。但,到最后他們都看錯了,不是嗎?所有人都以為懷恨報復的人必定是她,誰知那放置了千年的琉璃盞,融了羅睺的魂魄與心,才是真正滿懷怨氣毫不猶豫的那個,只因她是最純粹的修羅。
“孤亦未想到,那琉璃盞居然生出了靈性,可見天下萬物本都有靈,奈何如今天界……就連孤也一樣,都變得目光短淺,只知放眼在人身上。”天帝很是感慨,過一會,才道:“孤與白帝見你年紀越長,處事也愈加圓滑,只是獨處時,仍與做戰神之時沒有區別。白帝對這種情況十分心焦,他過于在乎天界安危,以至于中了心魔,加上你與無支祁走得太近,前世的記憶難免會被勾起。后土大帝雖然抽走了你的回憶,但人之心何等精妙,縱然是琉璃,也無法琢磨透,你對前世的事情接觸多了,總有一天會想起一切因果。白帝認為你一定會報復,孤卻認定你必然有所改變,于是二人便打了個賭,與其提心吊膽等你找來天界,不如將你召喚過來,所以白帝便派人下界傳旨,并將鮫人亭奴帶回天界,作為誘你上鉤的餌。”
璇璣道:“不止這樣!你還派人去挖了柳大哥的天眼!害他差點死掉!還來搶均天策海!結果又害死了許多離澤宮的人!”
天帝嘆道:“孤并沒有派青龍去取回天眼,青龍素來爭強好勝,某日聽說天眼被一凡人偷走,便念念不忘,時常來請命去取回天眼。當日她又來請命,剛好朱雀請命去取回均天策海,于是孤便讓她一同下界協助,誰想她居然將天眼挖出。那天眼命定是屬于柳意歡之物,否則天界寶物豈會由他拿走?不過挖出也好,他妖力有限,天眼放在身上,不出三年便要力枯而死,如今取出,還能再活十年以上。金翅鳥一事,孤亦已得知,朱雀青龍二人之罪,孤不日便要下諭處罰。”
璇璣突然有點后悔自己嘴快了,柳意歡還等在龍門那里呢!青龍要一被處罰,肯定沒個百兒八十年的不能下界,他最多活個十幾年就要死了,哪里能等得到?不過轉念一想,青龍殘忍無賴,誰都不喜歡她,等不到最好,省得柳大哥和這么討厭的女人雙雙對對,看著就沒意思。
“起初孤與白帝的賭約是一盤玉棋子,他賭你必然會報復,孤賭你會放下恩怨,誰輸了,那玉棋子便歸誰。沒想到,勝負未明,白帝卻走了,這賭約,到頭來還是成空。”
璇璣沒有說話,其實他們的這場賭約,是雙贏。她當時真的有放棄報復的想法,所以天帝贏了,然而最后報復的是成為琉璃盞的羅睺,羅睺計都本為一人,所以白帝也贏了。只是事到如今再看這個賭約,難免感到天界的那種盛氣凌人與高高在上,她非常不喜歡這里,很想立即就離開,不過轉念想到自己發怒把昆侖山和天界燒了個大半,心里到底還是舒坦些的。
無支祁嘆道:“你們的賭約啊恩怨啊,說完了吧?到底什么時候才來給我一個答復?”
天帝道:“孤說過,殺害神將之罪抵消,毀壞山頭之罪亦可抵消。你所犯之罪,便是偷取與損壞神器,外加擅自逃脫監管。孤念你一片英勇直爽,胸懷霽月,此次不再打入無間地獄,押入天牢關押兩百年,便可恢復自由。”
無支祁摸了摸下巴,嘻嘻笑道:“那敢情好,天帝老兒果然厚道!不過我還有個請求……將我關在地府的牢房里可好?這天界,呆得我渾身不舒服,吃飯也沒滋味……”其實他是聽說紫狐在陰間,想去看看。
天帝笑道:“口腹男女乃為兩大欲,豈可輕犯。你聰明伶俐,只要下苦功修行,來日必成大道,何苦貪這二欲。”不愧是天帝,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伎倆。
無支祁嘆道:“老子生在這個世上,長著嘴是要吃飯,叫美女,來享受,才不稀罕做什么神仙,你老人家不用操這份心了。”
天帝道:“頑固不化,也罷,天界亦容不下你這等潑皮耍賴的人物,便依你,孤將你轉交給后土大帝,由他處置。”
無支祁哈哈大笑,裝模作樣地對他一鞠躬,唱喏道:“多謝天帝!”
第三十二章 忘卻三生(二)
一語未了,只聽殿門外喧嘩聲如山,諸守衛顯然是找來了這里,發現一片廢墟中只有這座神殿毫發無傷,狂喜之下紛紛叫嚷起來,奈何天帝設下了界,誰也進不去,只急得要撞門。
璇璣臉色大變,瞪向帳后,不知這天帝是不是要食言,仗著人多將他們抓起來。
天帝道:“無支祁,你且與他們去吧。孤囑兩員神將押送你至邑都,交由后土大帝發落。”
無支祁答應一聲,利落地過去開門,手剛碰到門框,只聽“砰”地一聲,緊跟著咣當巨響,卻是那殿門被眾人從外面撞翻了,砸落在地,眾人和地上騰起的煙塵一樣,席卷而入,眨眼就把無支祁圍在當中,恨不得用兵器把他刺成馬蜂窩。
“大膽猢猻!你敢對天帝做什么犯上舉動?!”有人厲聲喝問他。
無支祁只是笑,并不說話。眾人又發現了殿后躺倒一地的神將,眨眼又把璇璣和禹司鳳圍在當中,刀劍亮閃閃地,對準這幾個罪人。一人又叫:“天帝!您沒事吧?”
天帝在帳后道:“撤開,不得傷害他們。將這些神將扶出去。”
那些人半信半疑,猶猶豫豫地將倒在地上熟睡的青龍他們扶到外面,突然想起什么,又問:“屬下們找遍了昆侖山也不見白帝的蹤影,是否與天帝在一處?”
天帝聞言,卻嘆了一聲,聲音甚是沉痛,半晌,方道:“他……已自去輪回,重新成道。白帝一職暫時空缺,明日孤自會昭告天界。”
眾人大吃一驚,所謂去輪回,就等于是死了。白帝死了——這是什么兆頭?!騰蛇方才一直將驚痛憋在心里,這會聽到天帝說他自去輪回,重新成道,心中不由大痛,忍不住痛哭出聲,昔日里他對屬下的寬厚仁愛一一掠過心頭,他哭得幾欲暈過去。眾人先時還不敢相信,待見到騰蛇哭成這種樣子,又見地上一攤隨風散開的灰燼,瑩瑩絮絮,猶如一粒粒極細小的琉璃砂,靈性尚存,終于相信白帝是死了,那便是他的骨灰。一時間眾人都大哭起來,有人想到能用火將白帝燒死的,唯有璇璣一人,再也按捺不住,提戟便朝她刺去,天帝亦來不及阻止。
璇璣猶在發愣,那方天戟刺到面前也沒反應,騰蛇突然暴起,抬手抓住那方天戟,沉聲道:“不要亂動!”話音未落,那方天戟早已被他掌心的火焰燒化,斷在地上。眾人知道他的厲害,也知道他現在是璇璣的靈獸,與謀反派是一類,只得在后面破口大罵,但誰也不敢擅自出手了。
璇璣怔怔抬頭,只見騰蛇的側面,長長的睫毛上濕漉漉,淚水遍布。他并沒看她,也沒說話,事實上,她自己也不知與他說什么。白帝之死雖然不是璇璣出手,但她此前亦有殺他之心。琉璃盞是羅睺,與她也沒什么區別,原本都是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