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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蕭逸的少年老成,習(xí)慣了他的隱忍,自徐慕死后他就再也沒有在蕭逸身上見過與脆弱相關(guān)的任何情緒。
漸漸的,他與旁人一般,認定了天子脊梁如廣袤山巒,是壓折不倒的。
可今夜,這無堅不摧的天子,這城府幽深的天子,不光流露出了脆弱,還流露出意氣用事的少年心性。
侯恒苑不敢再刺激他,一邊覷看著他的神色,一邊試探地溫聲道:“出什么事了?孫玄禮將墜兒和老宮女處理得不夠干凈嗎?不是把貴妃帶去了驪山,她什么都不知道嗎?她和陛下鬧了?”
她沒鬧,她只是想走。
蕭逸寥落地搖搖頭。
侯恒苑急道:“那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您為什么突然會變成這個樣?”
他一連串的質(zhì)問拋出來,御座上的天子毫無反應(yīng),只懨懨地低著頭,一副萬念俱灰,了無生趣的模樣。
老尚書在御階前徘徊了許久,終于忍不住,想上去把蕭逸揪起來問個究竟,剛邁開一步,蕭逸突然抬起了頭,那俊秀的臉上已恢復(fù)了往日的沉靜,他緩聲道:“是朕太魯莽了,老師放心吧,朕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今晚的事以后不會再發(fā)生了?!?
侯恒苑就這么一只腳搭在御階上,愣愣地看著變化神速的皇帝陛下,見他深吸了口氣,抬手抹了把眼角,將高顯仁喚了進來,讓派禁軍送自己出宮。
夜色幽昧,燭光暗淡,蕭逸望著落在地磚上的斑駁光影,抬起手看了看。
他也想做個與世無爭,單純良善的少年,他也不想手上沾滿了鮮血,他不想被自己的女人懼怕,他想和她過安靜平和的日子,他想等著她慢慢愛上他,然后和她一生一世,和和美美。
可是,這樣的情形,她怎么可能會愛他?
蕭逸滿心傷慨地把自己關(guān)在宣室殿里一整夜,大約是心事太重,第二天就病倒了。
高顯仁本是看著時辰進來叫蕭逸上朝的,卻見他趴在龍案上,怎么叫也不起來。蕭逸素來勤勉,平常絕沒有這樣的事,高顯仁心里擔(dān)憂上前去攙了他一把,摸到額頭,滾燙滾燙的。
他登時慌了,忙讓內(nèi)侍去宣御醫(yī),又遣人通知了太后。
龍體安危大逾天,闔宮上下亂作了一團,而蕭逸兀自昏昏沉睡,睡了整整兩天,才在一個陽光溫暖的午后悠悠醒轉(zhuǎn)過來。
御醫(yī)診斷他只是患了風(fēng)寒,大約是在驪山上吹了夜風(fēng),又兼奔波勞碌,心緒不佳,便就這樣病倒了,瞧著兇險,但其實沒什么大礙,他年輕身體底子好,按時飲藥,注意休養(yǎng),用不了幾日就能好起來。
御醫(yī)的說法是這樣,但于蕭逸而言,卻是在經(jīng)歷了朝政變動、清肅宮闈之后,難得能放下一切重擔(dān)沉沉地睡上一覺。
畢竟,他實在是太累了。
蕭逸睜開眼,便覺得身心舒暢,一派輕松,抻了抻胳膊,剛想坐起來,陡覺腿上沉沉的,像是壓著什么東西。
他低頭看去,只見烏發(fā)素髻,不加任何修飾地伏在他的腿上,被這么一晃動,也慢慢醒了過來。
楚璇揉搓著眼看向他,喃喃道:“小舅舅,你終于醒了?!?
蕭逸心情頗為復(fù)雜地凝睇著眼前的小美人,見她臉色蒼白,似是清減了許多,細細打量下去,卻見那瑩白如玉的頰邊微微發(fā)紅,殘留著指印。
他臉上因剛醒來而掛著的迷離瞬時消散,輕捏住她的下頜,轉(zhuǎn)過她的臉,仔細看了看,怒道:“誰打你了?誰這么大膽子!”
楚璇抿了抿唇,沒說話。
外面高顯仁聽到動靜進來,一見蕭逸醒了,自是喜笑顏開,忙把他摁回床上,讓小黃門再召御醫(yī)來診,可蕭逸半點不關(guān)心他的身體,只緊盯著楚璇臉上的傷,不依不饒地問。
把高顯仁問得沒法子了,只有低聲道:“是太后,您想啊,您自幼身體強壯,冷不丁病了,太后能不查問原由嗎?審問過宮人,知道您在回宣室殿前跟貴妃娘娘鬧得不愉快了,二話不說就上來給了她一巴掌……”
蕭逸氣得臉漲紅,剛掙扎著要起來去找他母后理論理論,剛出去了的楚璇又端著湯藥回來了。
她無比乖順地坐在龍床邊,用湯匙輕輕攪動著粘稠的湯藥,道:“太后說了,我要守在龍床邊,給您端藥倒水照顧您,什么時候您病全好了,我才能回我的長秋殿?!闭f著,她把藥碗往前一送,道:“應(yīng)該不燙嘴了,您喝吧?!?
本來甚是躁郁的蕭逸聽著她的柔婉細語,倒慢慢安靜了下來,他躺著,掠了一眼那拄到自己跟前的墨釉瓷碗,一動不動,眼皮微闔,宛如虛弱至極的病美人。
“你會不會照顧人???朕病了,哪能端得動藥碗,你得扶朕起來,一勺一勺地喂朕?!?
第72章 番外:溫柔
楚璇緊捏著瓷碗邊緣,因為過于用力,指節(jié)森森泛白。
她咬著牙把蕭逸從床上扶起來,撩起軟緞袖,拿起瓷勺,開始一勺一勺地喂他。
小小一碗湯藥,足喝了一炷香的功夫,因蕭逸這廝太過矯情,一會兒捂著胸口說喘不過氣,一會兒又嫌楚璇吹得不夠涼,喂得又太急,燙著他的舌頭了。
等這碗藥喂完了,楚璇白皙的額頭上膩了薄薄的一層汗,濕漉漉的,長吁了口氣。
殿中分外安靜,兩人四目相對,楚璇把目光移開,蕭逸也沒再說話。
這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皇帝陛下,身體底子自是強健的,區(qū)區(qū)風(fēng)寒算不了什么,可蕭逸卻真拿這當(dāng)了個正經(jīng)病來養(yǎng),免了三天|朝,只在中午小憩過后才召見重臣聽一聽政務(wù)。
天子寒疾未愈,楚璇自然也不能回長秋殿,得在宣室殿端茶倒水地伺候著。
兩人之間不能說是不尷尬的。
畢竟那日算是不歡而散,雖然沒在明面上翻臉,但各自心里都是存了疙瘩的。
楚璇趁著蕭逸去正殿議政,動作麻利地在寢殿給他整理床榻枕席,又把煎好了的藥放在紅泥小爐上煨著,囑咐小黃門按時呈上讓蕭逸喝。
做完這些,估摸著蕭逸快要回來了,便悄悄地回偏殿貓著。
這樣做了一天,蕭逸就察覺出楚璇在故意躲著他。
他沒說什么,只是從小黃門的手里接過那墨釉瓷碗,面無表情地喝,喝到一半,突得一揚手,墨瓷碗被摜到地上摔了個粉碎,連同剩下的藥湯亦濺出去老遠。
宮女內(nèi)侍們惶恐跪了一地,高顯仁又怕散落在地上的碎瓷渣會傷著蕭逸,也顧不上去勸,忙用袖子把瓷渣掃得離蕭逸遠些。
蕭逸默然站立了許久,臉上表情甚是寡淡,眾人都顫顫的不敢靠前,只有高顯仁壯著膽子要去勸一勸,忽聽蕭逸開了口。
聲線平和且冷靜。
“把這些收拾出去,去叫她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