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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逸輕緩且堅定地說:“楚璇。”
殿中一陣靜謐,侯恒苑剛皺著眉想開口,蕭逸搶先一步道:“她已有孕在身,若是個男孩,便是朕的長子,朕早立中宮,以嫡長子為儲,也是輔立社稷,安定人心之舉。”
“老師可以和母后聯手逼朕,可你們總不希望朕將來寵妾滅妻吧?至于皇嗣……朕向你們保證,若皇后不是楚璇,不管將來誰入主昭陽殿,朕都不會踏入昭陽殿半步,若是那樣,大周永遠都不會有嫡子落地。”
侯恒苑枯眉靜坐,臉色冰涼,半天沒說話。
侍立在側的高顯仁很為皇帝陛下和那還在內殿昏睡的貴妃捏一把汗,上前來給侯恒苑續了杯茶,偷眼殷切地望著他。
老尚書沉默良久,平聲道:“那梁王呢?”
“楚璇絕不會跟梁王再有瓜葛,她已經知道了楚晏的身份。”
侯恒苑臉色一沉,當即怒道:“胡鬧!”
他顧不得君臣尊卑,霍得起身,只覺怒氣在胸膛前翻涌,幾乎要順著喉線噴出來,艱難地忍下去,壓著嗓子低聲道:“陛下,咱們不是說好了不告訴她嗎?楚晏自己都沒有跟女兒說,是因為此事關乎重大,是與梁王一戰的決勝關鍵。您怎么能這么沉不住氣!這么草率!您難道就沒想過若是泄露天機功虧一簣,不光楚晏會有性命之憂,就連您的義兄徐慕那更是白死了!”
蕭逸一直等著他說完,面色澹靜,目光堅定道:“璇兒不會出賣朕。”
簡短干脆的一句話,把侯恒苑噎得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他看著蕭逸,就像是持重謹慎的長輩,甚是不滿地看著被美色所迷惑、魯莽草率的晚輩。
可蕭逸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他四歲登基,縱有天下孩童都有的頑劣,可亦有傲絕世人的奇智。他小小年紀就會演戲,能蒙騙住老奸巨猾的梁王;能在別扭過后,不舍地放下手中玩具,被他拖回書案前用功讀書;能在初習武后一身傷痕的情形下,依舊咬住了牙迎難而上。
他從來都是顧全大局、深謀遠慮的,他的沉穩老練遠超同齡人,特別是自親政后,在朝堂上與梁王明暗里過招,綢繆深遠,謀略精到,有時連侯恒苑都覺望塵莫及。
這么完美到幾乎無可挑剔帝王,在剛才那一瞬間,卻讓侯恒苑覺得好像回到了他小時候,那瞳眸清澈、秀氣稚嫩的孩子,緊緊攥著自己手中心愛的玩具,難以舍棄,任性執拗,就是不肯回到書案前讀書。
侯恒苑輕嘆了口氣,柔緩了臉色,試圖像蕭逸小時候那般溫言勸說他放下難舍的玩具,乖乖地回到書案前,做一個皇帝該做的事情。
從前他能做到,如今一定也能做到。
“并非是臣對楚貴妃有成見,只是她自幼被養在梁王府,受梁王耳濡目染嚴重,兩人之間的攀扯千絲萬縷,沒那么容易斬斷。若是立她為后,將來誕下嫡長子,再被立為太子,陛下就不怕站在她身后的梁王會生出些不該生的心思嗎?到時前朝與后宮勾連,豈不是社稷將危矣。”
蕭逸站在窗邊安靜地聽他說完,驀然抬頭:“璇兒不會再和梁王有任何瓜葛。她對朕的心就和朕對她是一樣的,我們會不離不棄,共歷險難的。”
窗外枝椏橫斜入窗,一疏婆娑花枝恰垂落到他的肩邊,陽光溫暖灑下,覆在臉上斑駁花影。
臉上稀疏勾勒著明暗交疊的影子,襯得他雙眸明熠,亮如辰星。
“老師,朕知道您的苦心,這么多年,您守著父皇臨危托孤的囑托,拉扯著朕從稚齡幼弱之時走到如今,是一心想讓朕成為一個掃平亂蕩之局、鏟除奸佞的明君。”
蕭逸輕緩地笑了笑,俊秀如畫的面容上鋪了層溫暖的光暈,顯得整個人都很平和。
“朕一直都很努力,不敢有絲毫懈怠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不想辜負父皇,不想辜負您,也不想辜負傳到朕手里的這錦繡江山。可是……”
他微頓,聲含嗟嘆,幽幽然落下:“可是朕今年才二十二歲,有的時候獨自待著靜下心來想一想,這么多年的歲月,值得回味追懷的快樂塵光十分寥寥。幾乎所有的人生從記憶清晰起便都浸在陰謀權術、詭計傾軋里,朕所過的日子,所做的事,所守護的東西全部都是作為皇帝該去履行的責任,而沒有一樣是為我自己。”
“老師,您總說我天資稟賦超絕,智謀遠勝同齡人,瞧著是好事,可有的時候,我也很羨慕那些天資稟賦遠不及我的同齡人。因他們活得簡單,活得輕松,他們喜歡誰,想護著誰,就會痛痛快快地去做,不像我,渾身都是無形的鎖鏈,綁住了手,綁住了腿,牢牢地被綁在那張龍椅上,動彈不得。”
“可是我除了是皇帝,我也是個人啊。我也有人的喜怒哀樂,我不是一個承襲祖業、傳宗后人的工具。從前我聽了您的話,乖乖地扔掉了自己喜歡的玩具去書案前讀書,您和母后都很高興。可是您知不知道,到了晚上,夜幕降臨,我自己偷偷地跑去撿回了被我扔掉的玩具,抱著它哭了一宿。”
“所以,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讓自己輕易喜歡上什么,因為我知道,凡吾所愛,終皆過客。我不得不為了自己要走的這條路去舍棄自己的心,甚至當在年少時,在最好的年華里遇上了自己喜歡的姑娘,都一度不敢靠近她,差一點由著她嫁給旁人。”
蕭逸深吸了口氣,眼中瑩瑩,如染了霜霧,清波淺漾地看向站得僵直的侯恒苑。
“大約是上天垂憐我了,陰差陽錯,還是把她送到了我身邊。老師,您一直把楚璇看作是梁王送到我身邊的細作,讓我嚴加提防,可是,卻不知,她在我身邊的四年,是我人生中最快樂、最陽光明媚的四年。我愛她,勝過這世間所有。我想給她我所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我想與她一生一世,我想為我自己任性一次。”
侯恒苑聽著蕭逸娓娓的傾訴,靜默了許久,想要說些什么時才覺自己的喉嚨發澀,張了口,只能發出短促且沙啞的碎音。
殿里響起細微的抽噎聲,他正要循著聲音去看看,卻見眼前撩過一道白影,楚璇穿著單薄的寢衣一陣風似的撲進了蕭逸的懷里。
她側頰貼在蕭逸襟前,低聲哭了許久,才抬起頭,拭掉蕭逸眼角邊晶瑩的淚珠兒,抽噎道:“思弈,我不想當皇后了,你別哭,只要能陪在你身邊,什么名分的都不重要。”
蕭逸垂眸看她,深情濃眷,繾綣哀柔。
兩人款款對望了許久,復又抱在了一起,在融融陽光里小聲抽泣。
侯恒苑就站在一邊看著,看了好半天,看得心里甚不是滋味,才懨懨地說:“能不能先別哭了……”他只覺頭有些發沉,也顧不得往深里想,一跺腳,一狠心,道:“不就是立后嗎?立就立吧,陛下都二十二了,也該有個皇后了。”
蕭逸和楚璇停止了哭聲,巴巴地看向他。
侯恒苑微忖了忖,目光嚴肅地落到了楚璇的身上:“臣可以為貴妃爭取朝中文臣清流的支持,但有個條件,自此以后您必須和梁王一刀兩斷,您跟梁王府再不能有任何瓜葛。”
楚璇微怔,吸了吸鼻子,搗蒜般地拼命點頭。
侯恒苑道:“這就得了,朝堂上的事臣來辦,陛下可別忘了,若要立后還得過太后那一關。”
說罷,他深躬身朝兩人揖禮,轉身出了殿門。
眼見著身形微佝的老尚書步履穩健地順著云階下去,那褚色官服游移在杳長的白玉石間,漸漸遠去,孤影模糊,直至消失在視野里。
窗外鳥雀嚶啾,時鳴時歇,襯得殿內無比悄靜。
蕭逸探身看了看走沒影的侯恒苑,又低頭看看楚璇,略顯嫌棄地摸了摸自己襟前被她抹上的鼻涕眼淚,道:“行了,走遠了,別裝了。我就奇了怪了,你就不能哭得有技巧些,非把我衣裳弄得黏糊糊的。”
楚璇甚是利落且瀟灑地揮手抹干凈眼角殘余的眼淚,冷哼:“我不是見你一個人演戲演得艱難,連個搭臺子的都沒有,所以出來配合你嗎?你也真是的,演成那模樣,一點楚楚可憐的勁兒都沒有,我瞧著都著急。你還嫌我給你弄濕了衣裳?我這是哭得有水平,誰跟你似的,哼唧了半天,雷聲大雨點小,那淚珠子就掛在眼上,都不落下來。”
“你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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