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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字加得十分微妙。
“管他呢, 先吃飯。”
攝像大哥舉著錄像機, 在認真考慮要不然把這兩個難搞的人的麥都關了后期配音算了。
夏殊帶他直奔二食堂一家清真面館,穆易棱探著脖子看到里面的廚子戴著一次性手套, 抻面的地方也都干凈, 松了一口氣。但是這些都不耽擱他掏出隨身的消毒濕巾及紙巾, 開始擦兩個人的凳子、桌子以及餐具。
他習慣性做完了一切, 再看夏殊饒有興趣看著他,目光中沒有絲毫的嫌他麻煩的意思,他放下紙巾問道:“你會不會覺得一個男人這么愛干凈,娘里娘氣的。”
“不覺得。”雖然是面對鏡頭,但夏殊一點都沒有作秀的成分。
他哪怕確認一千次,也都會是這個答案。
穆易棱喉結動了動, 說道:“我還沒向你道謝,謝你在片場化妝室的時候替我說的話。”
他沒頭沒尾的甩出這樣一句話,夏殊先是愣了一下,等想起來這句熟悉的話的出處正是她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臉:“哎呀,李景晟告訴你的?我當時就是覺得何燃濤說話太難聽了,并不是......”
“并不是什么?”穆易棱拿著筷子認真看著她,讓她把說了一半的話咽了回去。
“并不是護短”就在嘴邊,但怎么也說不出來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明明問心無愧,但現在問心有愧,這話說出來有些心虛,夏殊磕磕巴巴轉移話題道:“拉面里的牛肉還挺好吃,是新鮮牛肉。”
穆易棱把自己碗里薄得不能再薄的幾片牛肉通通夾到了夏殊碗里:“公筷,我還沒動。”然后掏出錢包,走到收款的地方也不知道說了什么,沒過一會兒端過來一盤子實實在在的牛肉,推到了夏殊眼前,不依不饒:“都給你,并不是什么?”
夏殊舉著筷子,在他鍥而不舍的追問下越來越心虛,故意擺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護短!不是護短!”
話音剛落,她看著穆易棱唇角輕輕勾起,勾成一個好看的弧度,清冷的氣質頓時柔化下來。她莫名覺得自己好像在他面前矮了一截,明明再正常不過的一句話,就好像自己說了什么絕世油膩的情話,承認了她的圖謀不軌。
攝像小哥在一旁架著設備,酸得牙疼,暗自下定決心等掙完這份錢再也不跟情侶綜藝了。無它,倒牙爾。他二人吃飯的時候是把麥關了的,攝像也沒錄太多沒用的鏡頭,所以也不擔心被收音,彼此點破了說話就少了很多顧忌。
矮了一截的夏殊悶頭吃面。這家面她不止一次吃過,湯頭有一股草藥的香氣,面也勁道有嚼勁,粗細正好,她幾口吃了小半碗,身上就熱乎起來,舔了舔嘴角,滿意地呼出一口氣。
她放下碗看了穆易棱一眼,只見他把面挑到了碗里,細嚼慢咽,捧著碗的姿勢說不出的優雅,讓她不禁想起昨天在馬路上的驚鴻一瞥。那吸煙的女人氣勢逼人,只看一眼就讓人覺得好像回到了十八世紀的歐洲,感覺到上流社會的奢靡和繁瑣。
“為什么騙我。”本來說好了先把節目拍攝完再追究,夏殊還是沒沉住氣。
“那你為什么騙我呢?”穆易棱挑眉看著她。
“那你那么說你媽媽,你媽媽知道嗎?”
“你弟弟又做錯了什么呢?”
他反問的話讓夏殊啞口無言自認理虧。夏殊狠狠夾斷了自己的面,瞪著穆易棱大口吸食,又惡狠狠嚼了嚼:“請你先走出真誠的一步,世界才會變成美好的人間。”
穆易棱果然先走出了真誠的一步:“我媽是個畫家,畫油畫的,以前跟你說的都是騙你的,沒有質樸奮斗、一袋小米換一本教材,也沒有望子成龍、只愛孫子,沒有要求過女方出雙倍嫁妝,也沒有要求和老人一起同居三年。”
“字字令人窒息,你怎么想出來的。”夏殊感嘆道:“油畫明明那么高雅。”
“你不是也要給弟弟買房買車娶媳婦,勵志當弟弟第二個媽,自己過得怎樣不重要只要弟弟能夠傳宗接代。要說高雅,我倒是覺得說相聲更高雅一點。”穆易棱收回目光,似笑非笑。
正喝著面條湯的夏殊手一哆嗦,被燙了一下舌頭,她齜牙咧嘴呼了好一會,穆易棱就靜靜地看著她表演。等她呼完了,穆易棱解釋道:“我查了車牌號,是你的車。你和杜三思走得那樣近,又姓夏,嘴又貧,我又不傻,早該猜到的。”
“嘴又貧”三個字著實有點扎心,夏殊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馬甲掉落,藏著那點東西被一覽無遺,她放下碗,說道:“相聲可不優雅,我從小在后臺和一群碎嘴子老爺們兒一起長大,就沒有消停的時候,就連睡覺都能聽到打快板的聲音。”
“回憶里全都是跟在我爸屁股后面學段子那群臭小子們的汗味,想想不堪回首。我小時候要是每天聞到的是顏料味,說不定也向藝術方向發展了。”夏殊說道。
“沒有什么顏料味。我從小就是一個人,我爸忙工作,我媽常年在國外一年都回不來幾次,我每天對著空氣說話。”
“不是還有朋友嗎?”
“沒什么朋友。”穆易棱想到了什么不美好的回憶,蹙起了眉頭:“我在很小的時候發現,如果我不把衣服蹭上泥點,吃飯的時候不把臉弄臟,不哭不流鼻涕,他們就會難得夸我懂事,百忙之中多看我一眼。”
明明是不愿意回憶的事情,坐在過了飯點、十分安靜的食堂,看著天邊漸漸消失的光,對面坐著托著下巴瞪著大眼睛的他喜歡的姑娘,歲月靜好,似乎也沒有什么不想說出口的事情。
塵封了太久的箱子被撬開一個小角,就重新沾染上煙火氣。
“于是我就不愿意和別的小孩子一起玩,好保證自己隨時都是絕對干凈的。后來,就有其他的孩子發現我這個奇怪的另類,大概是出于好玩的原因,他們就總想著把我也拉下泥潭,讓我的衣服變臟就成了一件非常值得炫耀和有成就感的事情。”
穆易棱的語調一直沒有什么波瀾,也不帶感情,就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只是幾句話,他說完也就沒那么在意了,再看夏殊一副苦大仇深、十分不高興的樣子。
“你怎么了?”穆易棱問道。
“要是我小時候就遇見你就好了。”夏殊聽起故事就能忘記和穆易棱慪氣的事,摳著自己的手指甲,悶悶不樂:“我小時候可厲害了,師兄弟們都怕我,我可擅長和別人打架了,絕技是拿著定場詩的醒木砸別人的頭。”
她都能想到穆易棱小時候是什么樣子。肯定不愛說話,背著真皮雙肩小書包,穿著白襯衫,把襯衫邊規規矩矩掖在褲子里,一塵不染、十分乖巧,像個白面小包子,說不出的可愛。
多好的小包子,放學后卻要被欺負得臟兮兮的,躲在洗手間里一遍一遍洗手,洗衣服,接受本不應該屬于他的責怪。以至于開始對所有的污穢感到懼怕。
她打心眼里心疼穆易棱,只想下一秒就回到他小時候,恨不得自己橫著走路,舉著螃蟹鉗子把他從泥潭里拎出來,護在身后,再吐著泡泡告訴他污穢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為了自己愉悅和虛榮去傷害別人的心。
“你怎么一副要哭的樣子。”穆易棱看著她笑了起來,突然發覺自從遇到了夏殊,他笑的頻率都高了很多。
“你還笑!”夏殊氣不過,拿起自己的手機:“我要去陰陽怪氣何燃濤。”
“哎?有他什么事啊。”穆易棱伸手攔下她,不小心觸碰到夏殊的手,又飛快地彈開了。
夏殊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問道:“你還護著他?”
穆易棱無辜地看著她:“不是啊,我護著他干什么啊。”
他只好看著夏殊翻開微信,找到何燃濤的微信,打了一大段話過去,也不知道具體內容是什么。想到何燃濤在片場辛苦拍戲,突然沒頭沒腦收到了一大段莫名其妙陰陽怪氣的話,肯定氣得要直接把夏殊拉黑掉。
那些舊歲月里的陰云密布,也會隨著一句話慢慢消散。如果說他曾經覺得自己是不幸的,那現在他只覺得命運欠他所有的幸運,聚集起來都不夠換遇見夏殊這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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