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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坐在書案后,正埋首于奏折,頭也不抬道:“坐吧,桌上有梅子湯,皇后拿了解解暑。”
朱皇后低聲謝恩,便扯著衣擺上了座。她翹著小指端起那盞冰鎮好的酸梅湯,只覺得喉里越發干渴了,但她心上壓著事兒,沒心思喝酸梅湯,只道:“陛下,臣妾想與您商量一件事。”
“說吧。”
“淳兒的年紀也大了,如今正是娶妻成家的時候。前時臣妾給您瞧過幾個姑娘,羅家的、朱家的,您都說挺好。如今,臣妾想將婚事定下來,再向您請一道賜婚的圣旨。”
聞言,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朱筆,道:“皇后先前指給朕看的幾個姑娘,都很是不錯。朕覺著那個羅家的姑娘,適合做淳兒的正妻。她性子文靜賢淑,恰好能壓一壓淳兒的沖動勁頭。”
見皇帝這么說,朱后心底一松,笑說:“臣妾也是這般意思。嫣兒雖與淳兒親厚,但不如羅家姑娘適合正妻之位。臣妾的意思是,羅凝霜為正,朱嫣為側。陛下,您瞧……合不合意?”
因這事已十拿九穩了,朱后松了一顆心,慢慢啜飲起酸梅湯來。金尾調羹一揚,爽口的果湯入了唇喉,解了她喉間的燥熱。
“羅氏就那么辦吧,”皇帝果然這么說,但旋即,話峰一轉,道,“但你家那個侄女兒,朕不是說了要留一留嗎?這么好一個姑娘,嫁給老大做側妃也是耽誤了,朕還想留著她給其他幾個孩子瞧瞧。”
朱后手中的調羹一松,啪嗒摔入了碗中。
她強笑起來,又問道:“陛下,您是說…不打算將嫣兒嫁給淳兒了?”
皇帝被她問的有些不耐煩了,將手中朱筆一擲,蹙眉道:“皇后是沒聽懂?朱家的阿嫣,朕覺得不錯,想留著她配給其他皇子做正妻。”
第40章 奚落
朱后回到岐陽宮時, 面色極差。懂事的宮人們瞧見她的臉色,便紛紛低頭退避, 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她下了鑾輿, 徑直進了賢育堂中,半分也未停留。
門扇合攏, 朱后靠著南炕坐下來, 揉了揉眉頭,面色發冷。謹姑姑連忙抽出團扇來,仔細為自己的主子打風:“娘娘歇會兒, 可別氣壞了身子。陛下興許只是一時來勁,才說要將嫣小姐留給其他幾位殿下。過幾日, 娘娘再去御前勸勸, 陛下定會改了主意。”
朱后聽了, 面色非但未有好轉,反而更冷。
她哼了一聲, 瞇眼道:“眼小嫣兒的事是小, 那李絡的事才叫大。陛下不打算將嫣兒留給淳兒, 反而要配給其他的皇子。這偌大宮里, 還有哪家的皇子年紀恰好,能與嫣兒湊成對?不過是李固與李絡了。李固自有裕貴妃給他打算,輪不到陛下操心,如此一來,本宮如何瞧不出陛下是在給李絡那小子鋪路,好叫他與咱們朱家綁在一道兒?”
朱后越說越氣, 話到最后,忍不住拍了一下桌案:“就憑他,也配的上朱家的女兒?”
“咚”的一聲重響,叫人心狠狠一顫。
“娘娘,您消消氣!”謹姑姑連忙勸道,“往好處想,陛下這是全然不曾疑慮皇貴妃之死與咱們有關系,這才大費周章地想給五殿下與娘娘您扯上關系。”
朱后冷笑一聲:“這倒是了。指不準,陛下日后還要將李絡記到本宮膝下來呢。陛下看他與自個兒長得像,這憐憫的心思便止不住了!也不瞧瞧他一個罪女之子,病病弱弱的,也配得上朱家的嫡女?更何況,嫣兒本當留給淳兒做側妃的!”
謹姑姑又悉心勸了一陣,朱后的火氣才慢慢淡下來。
朱后長舒了口氣,皺眉道:“眼下里,那李絡雙腳康健了,能走能跳,陛下又寵愛他,只怕日后更會有造化。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是這小子想要查生母的事兒……”她冷著臉,撥弄著尾指上的甲套,叮的一聲響,險些將一顆貓眼石給掰下了。
謹姑姑目光一轉,小聲道:“娘娘,當年的人證已沒了十之有九,只余下一個秋荻,也留在咱們岐陽宮里,盡在您的眼皮子底下。這事兒,奴婢覺得您不必憂慮。”
朱后卻是個格外疑心重的,她挑了挑眉,道:“不成,這秋荻的嘴巴萬一不牢靠,那可不成。過些許時日,得將她處置了。”
謹姑姑的心口一跳,想起秋荻的容貌,頓時覺得不忍。但一想起純嘉皇貴妃之死,她便又狠下心來,屈膝領命:“是。”
朱皇后合起眼,閉目養神一陣,道:“眼下李絡的事兒要緊,嫣兒與淳兒的事兒次之。陛下不肯為淳兒賜婚,哥哥那里,想必也是不肯松口的。要不然,嫣兒這事便先擱一擱,算了。哥哥實在要將三房的那個朱妙塞過來,也就隨了他的意了。”
此后,賢育堂里再無什么響動。窗牗外一樹夏蟬叫的響亮,嗓門兒低低高高,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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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嫣與李淳的親事沒能談妥,這樁八卦,很快生了翅膀似的偷偷在岐陽宮里傳開了。盛夏里人易昏倦,午后精神不好,聽聽瑣碎口舌之事最是振奮精神,尤是這等事關大殿下的八卦。先是幾個小宮女自苗公公處探得此事,其后傳到了掌事姑姑與福昌公主的耳中,接著當值的公主伴讀秦元君也知悉了此事。
秦元君得知此事,心里是極高興的。大太陽曬的午后,便往朱嫣門前湊,只想去看她的笑話。
她在玉粹齋前扣了扣門,許久才聽得有人起身應門的響動。待琴兒將門敞開了,秦元君跨入屋里,就見得朱嫣剛從竹榻上午憩醒轉,打著呵欠慢慢起身。
秦元君瞧著她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心里就暗笑不已:全岐陽宮的人都知道她要淪為笑柄,她倒好,自己高枕無憂,睡的舒服,怕是渾然不知情吧!
不過這樣也好,自己恰好能瞧瞧朱嫣那副失落的樣子。
一想到朱嫣失魂落魄、美夢盡碎的表情,秦元君便覺得心底暗爽不已,長久以來在岐陽宮積壓的氣兒,都在此刻釋出來了。
她捏著團扇,裝模作樣地在圓凳上坐下來,清了清嗓子,溫聲道:“哎呀,嫣兒,我聽說那件事兒了!我尋思著,你如今應當正傷心著,便過來瞧瞧你。”說罷了,端起茶水湊至唇邊,慢條斯理道,“這天下也不只一個大殿下,還有什么李公子趙公子的,都挺好,你多瞧瞧別人罷!”
珠玉聲叮咚一片,身著輕羅的朱嫣撩起珠簾,揉著眉眼踏出來了。屋里陳了好幾座冰籠,驅散了酷熱暑氣;她未施脂粉的面上干干凈凈的,輕薄無汗,叫人看著便舒坦。
“什么趙公子李公子?”她有些茫然,瞧著秦元君這位稀客,“說的什么事兒呀?”
“哎,你可別裝了,我知道你心底傷心著呢。”秦元君勾起唇角,曼妙地笑起來,“你不是一直想嫁給大殿下,整日里求著娘娘如了你的心愿么?如今這事兒被陛下打回來了,你想必心里難受的緊。這難受呀,就要排遣出來;該哭就哭,該委屈就委屈。要不然,憋出了病,那可就不好了。”
她這番話說的夾槍帶棒、冷嘲熱諷,一旁的琴兒已經坐不住了,秀眉倒豎,怒道:“秦小姐,您這話說的是什么意思!”
“有你說話的地兒嗎?”秦元君瞥一眼琴兒,輕蔑道,“你也不過是個丫頭,輪得到你插嘴?”
“你!!”
朱嫣眨了眨眼,這才反應過來秦元君口中說的是什么事:“你是說,陛下親自發了話,不讓我嫁給大殿下嗎?”
秦元君以團扇掩住唇,一副同情的樣子:“是呀……這事兒也真是奇怪了,我也想著你本是十拿九穩要嫁給大殿下呢。如今陛下這么一說,你興許只能嫁給那些個李公子,王公子了……”
雖表情是憐憫的樣子,但話到最后,好似要飄起來了,幸災樂禍的意思,不言而喻。
朱嫣眨了眨眼,有些意外。秦元君盯著她的面龐,想瞧出失魂落魄、心魂欲裂的表情,但令她失望的是,朱嫣就好似夢游似的,一點兒都沒流露出難受之情,反而還有一絲……
——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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