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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過后,連續兩日都是晴朗的好天氣。天幕明凈,云的影子倒映在溪水里,仿佛追逐著水波流動。
龍芝卷起褲腿,雪白修長的一雙腳浸在水中,晃破水中的云影。已經過去兩日了,鴆火至多不過三日就會燃起,他還只剩下一天的時間想辦法。
想著想著又泄氣起來,兩日前裴隱南說過的話猶在耳邊,“龍芝,我已經太久沒有作為我自己活下去。”龍芝也是在那時明白了對方為何身受重傷也要獵殺妖鬼,為何一次次用自己的精魂燃起鴆火。對一個每日都活在誓約的陰影之下,身不由己的妖來說,死亡反而是一種解脫。
可他怎么能這樣輕易地放棄自己,上千年的修為,如此廣闊的天地,說不要就不要了么。
龍芝眼底又浮起熱潮,精魂的損傷是不可逆轉的,無論怎樣醫治都是徒勞。就像一株根須枯萎的花,即便再精心地養護,終會一日日衰敗下去。上天與他開了一道十分殘忍的玩笑,賜予他與生俱來的療愈之力,卻讓他留不住任何一個想要留住的人,母親與老師是這樣,裴隱南也是這樣。
他將手肘撐在腿上,俯身望向溪流。清澈的水波映出他的面容,一張年輕的、憂愁的青年臉龐。真不知道妖為什么都喜歡做人,有了七情六欲,就有了數不盡的煩惱。做一只腦袋空空野獸多快樂,沒有愛恨,每日只需吃和睡,就算經歷離別,那也是無關緊要的離別。
正兀自出著神,大殿那邊傳來陣陣士兵的驚呼,大聲高叫“走水了”,嗓音中浸滿惶恐。宛如長安暮鼓的最后一聲響在龍芝心頭,他腦中空白一片,整個世界也驟然空曠寂靜了,只剩溪流中那張青年的面孔與他對視。呆怔良久,龍芝才霍然起身,連放在一旁的鞋襪都顧不上穿,赤著腳就往大殿奔去。
火的確是從龍芝居住的那間廂房燃起的,火勢猛烈,很快就蔓延至整道長廊。清亮的日光下,那柔軟搖曳的漆黑火焰妖異而不祥,提著水桶的士兵在庭院中面面相覷,沒有人敢上前救火。就連趙元衡也護著酈王遠遠地站在廊外,他低聲與酈王說了句什么,對方搖搖頭,蹙起眉頭盯著完全籠罩在火中的破敗房屋。
不料士兵中忽然闖出一人,像是沒有看見熊熊燃燒的大火般,頭也不回地踏上了長廊。那道纖秀挺拔的背影實在太好認,酈王心膽俱裂,大聲叫道:“龍芝,別進去,快攔住他,別讓他靠近火!”
他說著自己也要動身,卻被趙元衡一把攔下了。其他士兵畏懼火焰,動作遲了一步,眼睜睜看著龍芝從廊上穿過,雪白的衣袍眨眼間已沒入滾滾煙塵里。
廂房內滿是嗆人的煙氣,屋梁發出劈里啪啦的剝裂聲,不斷有裹在火焰中的碎木墜落。龍芝不得不將浸滿溪水的衣袖掩在臉上,頂著撲面而來的熱浪四處找尋。好在沒有多久,他就在廂房的一角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裴隱南就呆在他慣常休息的角落,火焰已經吞噬了他的半邊身軀,他卻不出一聲,像是感知不到痛覺一般,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看自己燃燒。
看見對方的模樣,龍芝如鯁在喉,顧不上如火爐一般灼熱的地面,撲坐在他身側。
裴隱南嘴角動了動,帶出一點笑意,望著他道:“最后一次了。”
“不是的……”龍芝握住對方的手,與裴隱南滾燙的肌膚相比,他冰冷得更像個死人,語無倫次地重復:“不是最后一次。”
他們相識的時間那么短,對方還沒有完成他們之間的約定,還有那道咒術……那道害他變得完全不像自己,總忍不住去想裴隱南的咒術還沒有解開。在一切問題都沒有被妥善解決之前,龍芝不能讓——也不允許讓他死!
裴隱南道:“出去吧,讓我一個人——”
最后幾個字還未來得及吐出,就被掐斷在喉嚨里。裴隱南一動不動地僵坐著,微微放大的明亮金瞳倒映出龍芝近在咫尺的面容。
兩片顫抖的嘴唇貼上他的,前所未有的柔軟溫熱,隱約的梅檀清香,合在一起竟有種動魄驚心的意味。龍芝很緊張,眼睛緊閉,氣息凌亂,整個人都抖得厲害。做出這樣唐突的舉動,他反而更像那個被唐突的人。
待到裴隱南反應過來,要推開他時,龍芝已撬開他的齒關,一粒清涼小巧的珠丸落在他的口中,被滾燙的軟舌一推,立即滑進喉管里。
宛如冬日的最后一粒雪落在地面,待雪化開,磅礴的生機也隨之降臨。焦枯的血肉被滋養,干涸的靈海再度充盈,即便是瀕臨衰敗的花,亦在催生萬物的春風下綻出一痕綠芽。遍布裴隱南全身的暗紅裂痕在急遽地愈合、淡化,傷痕累累的肌膚重歸平整。愈合的過程是痛苦的,裴隱南喘息不止,幾乎是帶著怒意質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只知道我要救你!”龍芝含著眼淚大聲道:“我不能看你死在我面前,我做不到……”
滿室大火悄無聲息地熄滅了,他眼前的怪物已變回成昔日的模樣。深邃嫵媚,盈盈含情的眉眼,英挺硬朗的輪廓,一顆光華奪目的珍寶,舉世無雙的美人。龍芝緊繃的身軀終于松懈下來,正預備起身,不料緊貼地面的手掌與雙腿陡然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