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里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封出自戶部侍郎之手的奏折, 只在前頭兩頁里寫了寫去歲的收、支,后頭大段大段的篇幅都用來向天子哭訴國庫空虛、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窘迫,又向天子大大地表述了一番忠君愛國的丹心,和對天子龍體的關切……并沒有愧對自己兩榜進士的出身, 文章寫得花團錦簇,任誰來看也要贊一句班、庾遺風。
偏偏落在容晚初手里,便是她對戶部的賬目并不熟悉,也一眼就看出了那寥寥幾筆里,至少摻了多大的水分。
朝中各方勢力,如今都在為王師西征和甄恪下獄兩件事爭執不休,滿朝文武都主動或被動地卷進了這兩片漩渦當中,因為皇帝的冷眼旁觀和師生故舊的紛紛下場,即使是想要明哲保身也求而不得。
在這樣的情況下雪片一般飛進御書房的呈折,能言之有物的都十分的稀罕。
大家都希冀著皇帝能夠寬容一些,至少也不要被政敵所爭取、利用,對自己做出太過酷烈的事……
在這個時候,人人都從泛了黃的故紙堆里記起,殷家的天子,從——沒有嫡支流傳的——太/祖皇帝殷揚以降,到世祖紹圣皇帝、神龍皇帝……即使是看上去再昏懦無能的皇帝,在殺人上也從沒有手軟過。
殷長闌就像只收斂爪牙的猛虎,懶洋洋地臥在九宸宮里,看著大齊朝中樞之中的這些“國之棟梁”們紅著眼廝殺。
他失笑著又從小姑娘腿上把那冊沒什么營養的奏折拿了回來,隨手丟在了一旁,就微微低著頭,凝視著身邊微垂的小巧螓首。
因為一頭長發披散下去,頭頂心里一顆小小的發旋兒難得地見了天日,露出瑩瑩玉白的一點,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稚柔。
她這樣乖巧溫馴地偎在他身邊,又除去了方才進門時的積郁之色,讓殷長闌依稀地覺得,好像無論是遇到了什么事,她在自己的身邊,總是很容易就平靜歡喜起來。
他心中漲鼓鼓的,像是被風吹滿的帆,連各懷鬼胎的臣子、不知所以的霍妃……種種使他生悶的事都淡去了。
連同聲音也溫和起來,道:“我看阿晚方才不大歡喜。”
沒有直接問“發生了什么事”,也沒有迫著容晚初一定要說給他聽。
容晚初的注意力被戶部侍郎的奏章短暫地吸引走了片刻,這時候又被殷長闌拉了回來,不由得有些怔愣。
她從擷芳宮里就在反復地思量這件事,到回來的一路上也沒有拿定個主意。
事涉兄長容嬰和已經身為宮妃的霍皎,其中更有一番讓她不能不又在意又顧忌的往事,由不得她不為之遲疑。
她仰起頭來看著殷長闌。
那枚凈白的發旋兒隨著她姿態的改變而在殷長闌眼前一晃而過,讓他有剎那的不舍,又很快被小姑娘點漆似的黑瞳撫平了。
她有些罕見的猶疑和徘徊,殷長闌從她眼中面上看得分明。
是什么樣的……大事,讓他的小姑娘甚至連在他面前都要回避?
殷長闌方才還平和寧定的心都揪住了,有片刻翻涌而起的戾氣,又很快被他自己克制了。
容晚初咬著唇,心中舉棋不定。
她和殷長闌之間,是彼此生死相隨,又曾用各自余生做過佐證的情誼。
容晚初從與殷長闌重逢,就從來沒有懷疑過他有一天會像世間別的男子、別的君王那樣姬妾成群、三宮六院,這是殷長闌給她的底氣,也是她對自己的眼光、對殷長闌品行的信賴。
可是霍皎……
無論怎么樣,她如今在名義上都已經是帝宮中的妃子。
皇妃與王臣之間的故事多么凄美動人,折損的都是天子的尊嚴。
人總有親疏遠近,她不能單單為了霍皎,就去傷害她摯愛的人。
還有容嬰。
按照霍皎的說法,容嬰如今已經全然地忘記了與她之間的一切過往,雖然泰安三十四年這個稍顯微妙的時間的確對上了,但除此之外,所有的故事都是她一家之辭,容晚初甚至連求證都無處可求。
容嬰,是不是真的曾經與霍皎私定過終身之盟?
他又真的是在泰安三十四年受了傷嗎?
假如都是真的,他受的傷,和他忘了霍皎這件事之間又有什么關系?
能夠讓人徹徹底底、不留痕跡地忘記一個人……
容晚初下意識地不敢再想下去。
但如果是假的……
她是一個聰慧敏感的人,在閱人上有自己的判斷,上輩子,她進宮之后,與容嬰莫名其妙地疏遠,她潛意識之中,就未嘗沒有覺得兄長已經慢慢變得不同的緣故——他們到最后,果然生死相見,一杯鴆酒了結一生。
霍皎,是她從來沒有主動排斥過的女孩子。
這也是她在聽了霍皎的敘述,第一反應是相信而不是質疑的原因。
如果霍皎是在騙她……
她的沉默和踟躕讓殷長闌徐徐地嘆息。
他生怕嚇到了身邊的女孩兒,連聲音都放輕了,扶著她的肩頭,又低又柔地叫她“阿晚,我的嬌嬌”,溫聲道:“是我的錯,我不問了,你不必多想。”
聽著他克制而溫柔的語氣,滿心里翻來覆去都是兩難的女孩兒仰著頭,眼睫都跟著濕/了。
她握著殷長闌的衣袖,喃喃地問道:“世間真的有能夠讓一個人完全、徹底地忘記另一個人的手段嗎?”
殷長闌沒有想到她會在這么久的沉默之后先問出這個,不由得微微頓了頓,壓抑著心里探究的念頭,一面柔聲道;“世間奇人異士繁多,許多人并不顯于人前,而是棲身山野,不為世人所知。”
他聲音循循,帶著些講古似的哄勸意味,讓容晚初心中的亂緒稍稍沉淀下來,一雙眼專注地看著他,聽他道:“我昔年曾聽聞北狄有一位圣師,擅長祝由之術,北狄的精銳士卒被他引導之后,可以真正的‘悍不畏死’,甚至可以不再認為自己是一個人。”
這件事容晚初不曾知曉,想來是她離開、他登基之后的事了。
</div>
</div><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