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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來得及張了口,眼前卻忽然蒙蒙一黑,整個人就這樣委頓了下去。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失儀”,可是她自己卻不知道了。
對面的許氏與她結下了仇怨,看到她這樣狼狽不堪的一面,本該歡欣雀躍才是,此刻卻有種由衷而生的、物傷其類的寒意。
她從昏倒在地上的袁沛娘身上收回了視線,向上首悄悄地一掠,卻對上了容晚初沉靜而毫無波瀾的目光。
許氏身上一凜,低低地埋下了頭。
容晚初輕描淡寫地道:“本宮聽聞袁姑娘純孝,如今才知道果然不虛,聽到這樣的好消息,竟然歡喜得太過了。”
她微微感慨地道:“倒是本宮考量不周,大悲大喜,確是太過傷身了些。”
許氏在心里暗暗地苦笑。
貴妃容氏,京中原本都傳言她為人性僻,鮮少與人交際,是個低調高潔的性子,卻從來沒有人說過她口齒這樣的凌厲。
這一身指黑為白的手段,只怕就是袁沛娘也沒有想到過吧。
她眼觀鼻、鼻觀心地垂著頭,只當做自己并不存在。
容晚初淺淺地感嘆了一句,就有些疑惑地看著侍立在一旁的宮人,溫聲道:“還不去替袁姑娘請個太醫來?度支員外郎的千金在宮中暫住,倘若不能全須全尾地還回去,陛下和本宮可怎么同袁大人交代。”
阿訥就脆生生地應了聲“是”,當真親自退了出去。
她前頭一直站在容晚初的身邊,如今讓開了位置,就露出身后一名身量高挑、神色凝郁的女官來。
呂尚宮前頭一直戰戰兢兢的,不敢隨意地抬頭、窺視,生怕惹了容晚初的眼,但一直暗暗地關注著上頭,這時候對上了那女官的臉,心里就猛地一跳,涌上了一股說不明白的危機感。
辛柳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她不是壞了事,被打進了漿洗房為粗使了嗎?
呂尚宮心里亂糟糟的。
辛氏頂著她直勾勾的注視,卻好像渾然不覺似的,低眉順眼地站在容晚初的身后,同支應茶水的跑腿宮人也沒有什么不同。
呂尚宮對鳳池宮和寧壽宮之間一度洶涌的暗流,雖然并不是一無所知,但也不過是局外人,探聽得三言兩語,看見了最終的結局。
當中發生的種種細節,并不是她有心打探就能知道的。
她所聽聞的,也不過是原本尚宮局的總掌事崔氏,忽然之間就被褫奪了權柄和女官的品階,發配到了浣衣局中。
“凡宮人年老及有罪退廢者,發此局居住,內官監例有供給米鹽,待其自斃,以防泄漏大內之事。”*
崔氏在尚宮局深耕二十年,里里外外稱得上只手遮天。
貴妃容氏入宮不過數月,看上去溫柔明媚,可親可欺。
可是容貴妃不聲不響地得了太后娘娘的讓步,雖然還只掛著“協理后宮”的名頭,實際上卻把六宮的權柄都握在手里了。
崔氏卻不明不白地進了浣衣局,從此余生不過是熬著日子等死罷了。
呂氏還記得自己聽到消息的時候,身上乍然起的一層冷汗。
辛柳是同崔氏一同消失的。那一天就有人到儲秀宮來,提拔她暫做了儲秀宮的尚宮執事。
她也曾經旁敲側擊地打聽了辛氏的下落,只得到一個語焉不詳的答案。
辛氏是崔氏的膀臂,如今這樣莫名地不見了人影,想也知道必定與崔氏有著脫不開的關系。
她一度只當辛氏是悄沒聲地死了。
這也不值當什么意外!
不過一、兩天的工夫——她也說不清自己是有意尋的由頭,還是當真只是恰好到浣衣局去辦差,就在負責冬日厚重棉衣的漿洗房外頭,看見了另一個熟悉的人影。
在寧壽宮呼風喚雨、深受太后娘娘倚重的宋尚宮,摘去了頭上、手上的金玉釵環,和旁的獲了罪的宮人一起,做著浣衣局里最苦痛、最磨人的一項差使。
她在小院子外頭定定地站了許久,揉了幾回眼睛,若不是實在熟悉宋氏的身形眉眼,她怎么也不敢確認。
當時與她同行的舊友拍了拍她的手臂,低低地提醒她:“這里頭都是得了主子交代的,人多眼雜,不要久留了。”
得了主子的“交代”,也有好的“交代”,和壞的“交代”。
會被專門安排到冬院來,是唯恐人活得太久了。
呂氏打了個寒噤。
舊友在漿洗房吃過了苦,能熬出這一點頭,不知道見過多少事,只是仿佛不經意似地提醒她:“太后娘娘/親自過問的,原同我們不相干。”
宋尚宮當初,也是太后娘娘/親自點了名,與崔掌事一并輔佐容貴妃的。
崔、宋二人都出了事,為什么辛柳反而毫發無傷,還這樣光明正大地跟在了容貴妃的身后?
呂尚宮覺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冰冷下來。
辛柳仿佛是得了什么差使,側身從人群當中退了出去,在小宮女攜著的木匣里取了枚香餅,續進了煙氣將盡的香爐中。
手腳輕快又利落,很快就重新回到了容晚初的身后。
呂尚宮只定定地看著,以至于身邊的小宮女都按捺不住,輕輕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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