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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池宮在九宸宮正東,過了霽虹橋,就是一帶紫竹迤邐,到宮墻下密密地植了大叢,微風(fēng)一動蕭蕭肅肅,使人有腋下生風(fēng)之感。
殷長闌卻看著那叢竹子,低聲道:“太凄清了些。”
容晚初瞥他一眼。
她從前在這宮里,只偏愛這樣的凄清蕭肅。
彼時心境也不過如這一叢竹,終年寒碧,原不需富貴之華。
她沒有接他的話,只立在門口向他屈膝行了個禮,道:“臣妾這些時日從太后娘娘那里領(lǐng)了活計,宮里頭亂的很,只怕要惹陛下的笑話。”
殷長闌失笑。
他順著小姑娘的意思,道:“你好生歇息,倘若活計太多,我替你去向太后說。”
果真沒有進門,就重新上了輦車。
容晚初目送他一行人的背影隱沒在夜色里,留在宮中的阿敏聽到門口的響動,已經(jīng)急匆匆地趕了出來。
“娘娘。”她行了個禮,道:“您可算回來了,可出了什么事沒有?去了這半日,也沒有個人回來遞個消息,打發(fā)人過去問,只說九宸宮里不許人打擾,悄沒聲的沒一點動靜。”
一面扶著容晚初的手臂,將她細(xì)細(xì)地打量著,一面又嗔怪阿訥:“你也是個心里沒一點數(shù)的,不曉得我們在家里擔(dān)心。”
阿訥鼓了鼓腮,有心要說些什么,卻被容晚初含笑輕輕地看了一眼,只得訥訥地道:“萬事都是好的,娘娘也沒有出什么事,你直管胡亂操心。”
一路拌著嘴往里走。
容晚初猶記掛著白日里在偏殿盤賬的女官們,聽她們碎碎地說了幾句話,就問了起來:“……是打發(fā)了回去,還是安置在了這里?這半日可有什么事?”
阿敏知道她原本的安排,就道:“依您的意思,都留在了宮里,橫豎咱們這里地廣人薄的,也睡得下。”
眾人已經(jīng)回到了后殿的起居暖閣,就服侍容晚初更衣、上茶,等到尋常使喚的宮人都退出去了,才壓低了聲音,道:“那些個典簿女官倒是都安安分分的,就是出個恭都要叫上咱們宮里的人同去。”
容晚初就“嗯”了一聲,等著她的下文。
阿敏斟酌了一下,繼續(xù)道:“宋尚宮、崔掌事和何司記,下午都曾經(jīng)出去過一回。這幾位身份都尊重,您不在宮中,奴婢不敢擅作主張。”
容晚初不甚意外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阿敏見她神態(tài)平靜,甚至還有些輕快,似乎沒有半點影響,就微微吁了口氣。
她回轉(zhuǎn)身去,從內(nèi)室的抽屜里取出幾頁紙來,有些赧然地道:“奴婢也不懂得太多,賬冊都是登了記的,又不能隨意挪動,奴婢就把這幾位出門前看過的幾冊賬本編號都記了一筆。”
容晚初接了過來,溫聲道:“你有心了。”
阿敏歡喜地屈了屈膝,退了出去。
阿訥見容晚初神色平和,重新從盒子里取了算盤出來,動作也有條不紊的,就忍不住小聲問道:“娘娘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第32章 雙紅豆(5)
阿訥雖然平日里跳脫些,也知道闔宮的賬務(wù)不是個小事情。
尤其是容晚初執(zhí)意徹底清算賬目, 當(dāng)時宋尚宮和崔掌事意有所指的規(guī)勸, 都曾落進了侍女的耳朵里。
如今阿敏回了這樣的話, 她心里不由得心驚肉跳的,偏偏容晚初神色寧靜,仿佛既不驚訝, 也不擔(dān)心, 不由得暗暗地著急。
她小聲問道:“娘娘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容晚初有些詫異似的, 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含笑道:“你/娘娘又不是南斗星君, 能掐會算,也不是老程大人, 天生計相,哪里就能一聽便知是什么地方出了什么問題!”
阿訥被她笑了一回, 就鼓起了腮。
她替姑娘著急, 姑娘反而一點都不掛在心上!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 貴妃不急宮女急。
“好了,好了。”容晚初這邊抽/出了上午臨走前做了記號的賬本, 又卷起了衣袖, 看著她還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就伸手摸了摸她的發(fā)鬟,道:“這宮里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往后事情還多著呢,一件一件都自己先焦心起來, 哪里值得。”
阿訥被她輕易安撫了,就默默地替她系住了折在肘上的袖口,一面又耐不住地問道:“您說老程大人是天生計相,怎么就有人天生就能做計相呢?”
容晚初已經(jīng)攤開了手底下的那冊賬,就隨口道:“老程大人從小見數(shù)不忘,七、八歲上,就曾經(jīng)以數(shù)算之道設(shè)壇,遍邀天下人杰。當(dāng)時國子監(jiān)的教諭,也曾盡驅(qū)明算科貢生與斗,卻沒有一個勝過了他。”
“程大人就此名動天下!”
阿訥聽得入迷,見容晚初三言兩語就停下了,不由得追問道:“后來呢?后來程大人就做了官沒有?”
“本朝哪有七、八歲的官員。”容晚初被她的異想天開逗笑了,道:“程大人也是個有心的人,他設(shè)了這個壇,在天下間都揚了聲名,卻就重新潛下了心思,做了十年的學(xué)問。”
“十年之后,他赴試的時候,卻已經(jīng)寫出了那本被奉為當(dāng)朝數(shù)術(shù)第一典的《程氏算譜》。同輩之中,誰還能與他一試高下?”
十七、八歲,已經(jīng)為一代宗師,令天下士子折腰,該是何等的風(fēng)光。
阿訥聽得目眩神迷。
容晚初說到這里,也不由得微微有些感慨,一時手中撥/弄盤珠的動作都停了停,道:“先帝爺一朝若不是老程大人把持了這些年的錢袋子,只怕國庫早就盡空了。哪里還有今日呢。”
阿訥原只當(dāng)是聽故事似的,竟沒想到聽的是個當(dāng)朝人的傳奇,十分的驚訝,道:“那這位程大人如今可還在朝么?奴婢怎么就沒有聽過咱們家同姓程的老大人家有過往來呢?”
那自然是因為程無疾知道自己職權(quán)敏感,一意要做孤臣,偏偏容玄明這樣的炙手可熱、風(fēng)光無限,當(dāng)然就更不會同容家有什么往來了。
容家越是門庭若市、車水馬龍,程無疾對容玄明就越是敬而遠(yuǎn)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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