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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莫名其妙的話,在盛君殊聽來完全放屁,一句呵斥已經到了嘴邊,低頭一看衡南,盛君殊愣住了——衡南竟真的呆若木雞,臉孔發白,抖動的睫毛下一片晃動陰翳,是被嚇到的模樣。
慢慢的,她嘴唇張開,似乎想負隅頑抗地說些什么,但一聲也沒發出來。
“衡南。”他匪夷所思地捏住師妹肩膀,晃了兩下,“衡南。”
衡南聽不見他聲音似的,仍然定定地看著張森。
——怎么了?
黑影的笑聲漫過來,盛君殊目光銳利地抬頭,見他滿臉嘲諷,五指攏起,猶如猛禽伸爪,對著他做出了一個掏取的動作,口中笑聲仍然不停:“種下一顆種子,而今也該發芽生根;埋下一枚棋子,現在也該是揭盅的時候了。”
盛君殊瞳孔緊縮,他想起來了!
那天在清河派出所,“楚君兮”氣急敗壞,就是用這個動作向衡南撲過來,穿透他的手背,刺入衡南胸口。他屈指之前,高喊了一句“今日我必取天書”,當時,盛君殊覺得此舉傻透了,放招之前,還要喊一句告訴敵人,豈不是提醒他迅速反應加以抵擋?
現在想來,背后轉瞬生了一層冷汗。
假如他說了那一句,是放了枚煙霧.彈,把他全部的注意力往天書上引呢?
假如……假如不是“取”,而是“放”,是“埋”,如他所說,在衡南身體里,埋下一枚種子……埋下一顆可以隨時引爆的定時.炸.彈。
穿入衡南心口的那只手,究竟拿了什么東西,他疏忽大意,并未設防。
盛君殊立刻將衡南轉了個向,捧住她雪白的臉:“看著師兄,看著我……”
衡南睜大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漆黑,懵懂,倒映出他的影子,透過琉璃般的眼珠子,似乎能看見里面有一根繃緊快要斷裂的弦,正在瑟瑟地顫動,她咬著自己的手指——只有特別不安的時候,她才會這樣焦灼地啃指甲。
她就這樣目光無神地焦灼地看著他,好像完全不認識他一樣。
似乎配合她的心境似的,地突然晃了晃,山巖上石塊滾下,盛君殊一把抱著衡南退了幾步,見鬼的,地面像末世到來一般正在開花皸裂,無數草葉、生命混合著塵土從縫隙中跌入。
世界像巨人指尖的球,朝一個方向飛速旋轉起來,將天空,云朵,山和海,全部撕裂開來,攪成了一團沉沉的漿,盛君殊在站在球心,數秒之內旋轉了不知道多少周,五臟六腑都快要錯位,眩暈之下,幾千年沒有過的反胃感覺涌上心頭。
為了強忍著不吐出來,他在旋風中閉起眼睛,抱著衡南不放手。可懷里的人就像一團聚集的棉絮,越來越松軟,縮小,一朵朵隨風飛去,直到什么也不剩。
他睜開眼睛,花了好久才鎮定下來。
身上由內而外地泛著冷氣。
他仍站在原來的位置,半山腰上,低頭是嶙峋山石掩映的海,仰頭是山,山上一片碧綠葳蕤,天氣晴好,燦爛的陽光照在葉片上,泛出一股生氣勃勃的黃綠色,太陽曬在后頸上,有熱乎乎的暖意。
“大師兄,大師兄。”耳邊一把鶯啼似的嗓子,盛君殊的目光,慢慢地從天上轉到面前。
少女雙螺髻,用五彩線繩圈圈綁著,蝴蝶結下墜著毛絨球和兩只小小的黃銅鈴鐺,嬌憨的臉龐之上,一雙玲瓏眼睛,正睜圓了看著他,頭一轉,鈴鐺清脆的聲音便響,她有些生氣地跺腳,“大師兄,我跟你說什么,你聽見沒有呀?”
盛君殊看了她一會兒,極輕地自語:“白雪……”
娃娃臉的少女仰面:“啊?”
盛君殊低頭,看見自己淺白的下擺隨風顫動,底下露出繡銀紋的黑靴,鞋尖兒向上挑,一摸腰上,腰帶結繩,上面也系著兩個黃銅鈴鐺,讓他指尖一碰,滑落到另一邊,叮當作響。
他曾經無數次祈愿回到過的,他做夢都想要重來一次的場景,他此生最想念和最對不起的故人,就近在咫尺。
盛君殊放下手,淡淡看著她:“我知道了,你先回吧。”
“哦。”白雪又疑惑地看了他幾眼,點點頭,扭身步伐輕快地走了,少女穿束腰短裙,光潔的腿,踩了一雙鹿皮小靴,靴子頂上也鑲嵌著茸茸的一圈白毛,在陽光下白得耀眼。
但是,可惜,這不是真的。
人死不能復生,過去時光如大河奔涌向東,無法逆轉,不可倒流。
一千年后的盛君殊立于原地,眼底潤澤,目光卻清冷如雪,歲月無情的搓磨已令他心如玄鐵。
耽于過去,人就無法往前走。
人要向前走,便永不能回頭。
“白雪。”盛君殊叫住她。
“我就說你肯定忘了吧。”少女無奈地折返,朝著他跑過來,“大師兄,我再給你說一遍。”
“什么時辰了,我們一會兒去哪里?”盛君殊耐心地問她,牧棘刀出現在手心。
“一會兒去練劍了呀,師兄。”白雪縮了下脖子,說,“大師兄,你這刀刃好利,真嚇人。”
盛君殊微微一笑,握緊刀柄,眉心一壓,排除情緒的殺氣已經拔地而起,正此時,一個熟悉的蓮青色影子冒了頭,正不疾不徐地,沿著夾道上山。
少女頭發盤起,一只木簪固定,落下兩縷,綴在瘦削的頰畔,她身材纖細,一身素衣長裙,拎著裙擺,皓腕如霜,一點點地出現在白雪身后,迎面朝他走來。
“二師姐。”白雪露了八顆牙齒,燦爛揮手。
青衫少女走近,那張熟悉卻青澀的面孔愈加清晰,黑黑的一對瞳孔,同盛君殊視線交錯時,眉心清晰地閃過一點紅光。
盛君殊心中悚然震動,手腕一軟,舉起的刀柄瞬間放下。
——怎么回事?
他目不轉睛地盯住她的額頭。
——這個標記,是他、衡南、肖子烈三人同睡的那天晚上,為防止冤鬼作弄,他以刀劃破自己食指,親手點在熟睡的衡南額頭上的。
“師兄。”衡南垂下眼,睫毛在臉上留下一片影,摸了摸自己的眉眼,微笑,極好地掩藏了不安,“我臉上有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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