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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聲音,和姜瑞念菜單的聲音完全疊合在一起,同時進展,似乎誰也聽不見誰。
衡南悚然放下筷子,回頭看。
女聲像霧消失了。
衡南右手邊的確坐著一個女孩,不過臉上嬰兒肥還未褪去,看上去才十六七歲,身上穿著高中的校服,正低著頭安靜地吃飯,完全不參與討論。與其說是害羞,不若說是內向,剛才不可能是她說話。
這是黎向巍的小女兒,黎沅。
姜瑞念完,在黎向巍的口授下增添了幾個菜,有些走神,眼神悄悄瞥過來,掠過了衡南,卻是往衡南旁邊看。
黎沅仍然坐在椅子上埋頭吃飯。姜瑞有些失落地把眼移開。
不一會兒,黎沅放下碗:“爸爸,我吃好了。”
“吃好了就去玩吧。”黎向巍同黎沅說話溫柔寵溺。但黎沅的性格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規矩地低著頭,跳下椅子,打開陽臺門去了花園,陽光給少女小腿襪上的皮膚涂抹一層光暈。
黎向巍上年紀后,雖喜好熱鬧,但也疲于應付大場面。這次生日宴定在翌日下午四點,地點就在這棟別墅。
他年輕時孤身一人來星港闖蕩,家里人已不在,收到請柬的只有幾個生意上的密友,還有金耀蘭的兩個妹妹。
衡南清楚,她和盛君殊也在受邀之列,是因為黎向巍需要他們“鎮場子”,防止宴會出現意料之外的事。
吃過飯后,盛君殊毫不廢話地取下那口黑箱子,黎向巍心領神會,攬著他的后背在別墅里走動,參觀各個房間。
“衡南,跟著師兄。”盛君殊叫她,衡南回過頭。
剛才她看到小秘書姜瑞行色匆匆地走向花園,被打斷后再看,被窗外的一大叢嬌艷欲滴的薔薇擋住視線。
這棟別墅很大,坐落于郊區,從前曾是一對英國夫婦的住房,三十年前被黎向巍夫婦接手。
要知道古代民居,大都方方正正,四平八穩,八卦之氣分布于八方,不塌不缺;這棟別墅則是那個時段的西方的典型設計,格局是個l形,挖空用作室外花園,便于采光,但也致使戶型“缺角”。
八方有缺,反映至相應卦象。
這棟別墅,缺西北,乾為父、首、大腸,黎向巍肯定已經找人來看過,在缺掉的西北向擺了一只金鐘,以化缺、增旺、鎮邪。盛君殊掃那金鐘一眼:“沒什么問題啊。”
叫他來看,他也只會在同樣的位置擺個金鐘。
黎向巍的姿態很低:“三年前叫人來看的……之后腸炎果然好了許多,但是……最近又開始頭痛了,夜里失眠,不知道到底……”
盛君殊理解黎向巍的心態,這就像看病一樣,找不出疼痛根源,就算大夫說沒大事,回去觀察,人也會不放心地一遍一遍往醫院跑。
“頭痛,最近工作忙嗎?”
“其實公司事務,我已經不大管了,去了也是做些重大的決策,費不著什么心力。”
“看過醫生嗎?”
“看過,除了血壓不穩定,血脂高,沒大問題。”黎向巍嘆氣,“不知道盛總知不知道那種難受法?覺得身上特別沉,好像有人拉著一樣,胳膊和腿往地里陷。聽人說,身上沉,就是離死不遠了……”
“聽誰說的?”盛君殊看他面色趨向恍惚,趕緊打斷,“估計只是睡不夠,讓醫生開點安定吃吃。”
黎向巍不再說話了。
沿著樓梯向上走,最頂上是個閣樓,門上掛了把鎖。
閣樓的天花板是傾斜的坡頂面,矮的人在低處直不起腰。在貧窮年代,沒錢的人會選擇租住閣樓。
他停步,站在樓上喊他的小女兒:“黎沅,帶哥哥姐姐上閣樓看。”
黎沅慌張地跑上樓,臉色有些發紅。
衡南先進門。這處閣樓寬敞干凈,風吹起白色紗簾,里面的家具都被白布覆蓋,沒什么人氣。她看見了窗簾后鏤花的窗戶,窗前擺著棕色的梳妝臺,妝臺上已經空無一物。
這個花窗、妝臺,衡南有印象,對應的是耀蘭城中庭掛下的版畫。畫里金耀蘭側臉靠著床,正對鏡梳頭。
第41章 星港(五)
“這閣樓是我太太在住。”黎向巍苦笑,“我們樓下有房間,但她愛住這里。她出嫁前就住在閣樓,喜歡閣樓的天窗,說聶耳住閣樓把身子探出去拉琴,她也預備把身子探出去拉琴,結果個子太矮,夠不上,哈哈。”
黎向巍身形矯健,頭發染得漆黑,唯獨笑的時候,眼角紋柔軟細碎,顯出幾分老態。
“冒昧問一下,尊夫人是什么病過世的?”盛君殊問。
黎向巍的神情立變,瞥過來的眼神不自知地帶著幾分責怪。盛君殊順著他的眼神看去,小姑娘黎沅正坐在白布覆蓋的床上,低著眉眼玩手機。
盛君殊攬住黎向巍的背,退出門外。
“阿蘭四十二歲患上妄想癥。”黎向巍在走廊壓低聲音解釋,“抱歉盛總,不想在孩子們面前舊事重提。”
盛君殊擺手。心里思忖,官方報道中金耀蘭因病過世,想到病死前還有精神問題。
“越來越嚴重,就只好住院,八年前,病情好轉,就把她接回家來,回到家沒兩天……”他指指胸口,“心臟病,去世。”
“哦。”盛君殊應一聲。倒還真是因病過世。
“盛總怎么突然問起這個?”
盛君殊驚奇:“你請我來難道不是為了解決你太太的問題……”
黎向巍倉促看了他一眼,眼珠在走廊暗處閃亮。
他這一眼非常奇怪,好像毫無防備地被人揭穿、點破什么,尷尬中帶著狼狽:“我……我想她應該不會。”
“她去世已經五年了。”黎向巍似乎覺得把“解決你太太”這種話直接放在臺面上說,太過無情,因而極力地掩藏,“應該不會,不會的。”
“那不一定。”盛君殊給他寬心,“人不平,氣凝而生鬼,憂怨之氣一團,就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拍了拍他肩膀,“黎總不要有什么包袱,你都大老遠請我來了,不是嗎?應該有過自己的考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