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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在干凈的女工宿舍里,窗戶外能看見一樓碧綠的爬山虎。
她跟著師傅學習操作機器,下班和其他女工手挽手逛商城,不買,就只是看看也足夠快樂。世上還有這么多沒見過的新奇玩意,漂亮衣裳,柜員用幾支筆可以把小姑娘打扮得像仙女一樣。
有一次,她和室友逛到商場負一層,走得腳痛了,鬼使神差地排隊合買了一杯最流行的臺灣奶茶。
溫熱甜膩的奶茶吸進嘴里的時候,她忽然間被愧疚擊中。
她感覺自己好像短暫地忘記在家里的吉祥,忘記了癱瘓公公和地,甚至忘記了她嫁了人。但這怎么可以呢?
她好像突然從一場罪惡的美夢中驚醒,只喝了一口,便不再喝了。
那時候,她還懷著無限的干勁和無限的憧憬。
兒時她割不完麥子,父親會拿皮帶抽她的背,哥哥會打她的耳光,可是在艾詩橡膠廠,同她父親一樣大的廠長,會和藹地微笑回答女工的問題,會在女工輕微感冒的時候批假休息,會在大會上點著她的名字表揚她,鼓勵她好好干。
如果不是那場意外,她永遠都不想離開艾詩。
“小洪,你是個好孩子。”陳廠長撫著胸口喊道,“人啊,都會做錯事。”
“那場意外,我看出來了,我也不怪你。”說話的是紡織城的負責人,皺著眉抽煙,“你有難處。”
“是啊,是啊,”下車的是臉上還掛著淚痕的翁總,雖然他很接受不了事情發生在自己的樓盤,但此夜此景,兩個老頭不顧心臟病和高血壓,站在底下喊話,憑空讓他感覺到有點上頭。
他仿佛脫去了滿腦肥腸和虛與委蛇的應酬,變成了兒時武俠小說里濟世的英雄:“沒個難處,誰跟自己的命過不去?”
洪小蓮的血淚流淌,從她胸腔中傳出一陣陣的嗚咽。
“看到了嗎?”肖子烈說,“你從就底下這些人身上賺錢,交給現在都不敢出來見你的劉吉祥和劉大富,就讓他們在沒你的地方去嫖,去賭,去快活!”
“不是想知道你錯在哪兒了嗎?”肖子烈句句如刀,“寡婦就非得結婚?卵子就非要變成孩子?說了要做你的兒媳,就是欠了你兒子的?就算是你的兒媳,非得活得跟你一樣,一輩子當個兒奴?”
“李夢夢懷孕體陰,曾與你通靈,困在了有孩子的廚房和廁所。”盛君殊注視著她,“你從來不敢承認。孩子,廚房,廁所,就是你一生不甘不平的心魔。”
洪小蓮忽然大叫一聲,往盛君殊刀上撞去。
但她已被牡棘刀消融得太多,還未靠近,白骨散落,化作一灘血水,淅淅瀝瀝順樓留下。已休克的李夢夢,轉瞬便從高樓墜落。
“夢夢!”
“媽!”
樓下的呼喊尖叫驟然爆開。盛君殊身形一動,襯衣轉瞬御著呼呼的冷風,急速向下,一把撈住了李夢夢。
右手牡棘刀“咔拉拉”一路在腳手架上摩擦出藍色火花,最終,堪堪懸停在大樓半中央的位置。
忙亂中,他身上似乎地掉出一塊小小的玉石,“叮咚”跌落樓下。
還未來得及喘口氣,一股熱流浸透了他的袖子。
盛君殊一低頭,李夢夢面白如紙,腿間腥熱的血染了他一身。
*
房間里點燈頻閃,發出卡拉拉的電流聲音。
被黑氣籠罩的男人緩緩俯身,歪頭不疾不徐地打量片刻床上躺著的人,拽著她的被子,一點點拉下,手指勾住睡裙肩帶,向下一挑,兩邊肩膀并平直的鎖骨露出。
他并未著急動手。因為這個無知無覺又半遮半掩的模樣,勾起點別的方面的興趣。
花盆里的吊蘭藤蔓陡然伸直,宛如驚恐的人毛發倒豎。
它稚嫩地大喝一聲,伸出全部藤蔓,八爪魚一般卷起他的手,讓男人反手一拽,將花盆從床頭柜上拽了下來,“嘩啦”在地毯上跌得粉碎。
泥土散落,吊蘭紅色的根系裸.露出來,像是擱淺的魚一般跳動著掙扎兩下,綠色的葉片,枯萎發黃。
男人的手,待要再向下,衡南卻驚醒,眼睛驀然睜開。
她正在做跌落臺下的噩夢。睜眼時,噩夢就在眼前。
她眼中流露了恐懼和怨恨,但她并沒來得及彈起來,因為他的手即刻扣住了她的咽喉,逐漸收緊。
一雙眼睛睜大,臉色立即因缺氧而漲紅。
被這噩夢中的冰涼的手一貼住,電光火石間,她下意識將雙手護在胸前,浮現一種極其冰冷的預感:
當初沒找到的東西,他總有一天會回來找。而她會被貫穿胸口,殘暴地殺死,然后拋尸。
男人的五官和四肢都在黑云里,隱約可見尖細的下巴,趨向于未長開的少年。雖然看不清臉,也一言未發,可對她的反應似乎有點掃興,因為他的手勁,暴怒地驟然加大。
衡南脖子幾乎被他掐住提起,頭向后仰,嗓子里出了“咕嚕”的一點細弱哀鳴,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腳蹬在床褥上的頻率越來越緩慢,大腦昏漲,仿佛有水灌進耳朵里,又有波浪將她整個人托起來。
原來瀕死,并不是一件非常難受的事情。她甚至因此而放松下來,大片陌生的場景場景,一股腦灌進腦海,她飄起來了,一個倒轉立起來,在如夢似幻的場景中行走。
走不完的廊道,無數變幻的側影,秋天的銀杏鋪就的金色道路,雜草叢生的艱難山路,沿街叫賣的繁華市鎮,冷寂華貴的琉璃宮殿,磚石堆砌的青色庭院,她的前面,一直有追不上的一個身影。
“師兄!”
“師兄……”
“師兄。”少女的嗓音里,無論怎樣克制也掩蓋不住的,雀躍和歡喜,小心翼翼藏匿著情緒,拎起裙子奔跑著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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