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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這樣就很好。
長寧遲疑一下,有些生疏地挽著秦將軍的胳膊,軟著聲音說,“有秦伯伯站在我背后給我撐腰,我一點都不怕的。”
這是一句寬慰的話。兩國相安無事,秦將軍是她的底氣,可是要是兩國交戰,秦將軍就是懸在她頭上的一把刀。
她依然是穿著紅衣,裹著一身很大的斗篷,就算路上行進緩慢,秦深細心照料她,她還是瘦了些,臉上有些蒼白,但是眼睛平和有神,既沒有怨懟也沒有不安。
是天家獨有的大氣和自若。
秦將軍以前一直以為秦深喜歡她,是青梅竹馬的日久生情,或者驚鴻一瞥的少年慕艾,現在才知道,長寧有值得所有人喜歡和寵愛的資本。她生來就該當如此。
秦將軍背后是秦瀟和齊岸,他們都收斂起了漫不經心,開始像一個戰士了,腰背挺直地跟在秦將軍身邊,像一把時刻等著出鞘的寶劍。
他們都被打磨成了可以獨自迎接風雨的模樣,這是成長。
秦將軍從懷里摸出一個半褪了顏色的護身符交給長寧,“這是夫人求來的護身符,跟著我十多年了,現在交給你。”
長寧惶恐,正欲推辭,他又說,“不管你何時回來,將軍府的大門都為你開著。”
她一頓,從這句話里聽出來沉甸甸的意味,她下意識地扭頭去看秦深,秦深手扶著她的后背,沖她點點頭,輕聲說,“收下吧。”
于是長寧接過來,她捂著眼睛悶聲說,“謝謝伯伯。”
再遠的路也有終點,再美好的宴席也有曲散,況且這條路,本來就是一場漫長的告別,現在只不過是到了走最后一步的時候。
長寧重新帶著斗篷的帽子,帽檐很大,落下來能遮住她半張臉,她匆匆對秦將軍告別,轉身走到秦深身邊的時候腳步一頓,還是一頭扎到了他懷里。
只是一個擁抱而已,秦深的肩膀上卻留下了濕漉漉的水痕,長寧頭也不回地上馬揚鞭,一路塵土遠去。
秦深覺得自己生命里的所有色彩也跟著她一起離開了,心里空蕩蕩的,像是北風呼嘯的山谷。
他下意識的跟著長寧,直到腳踏上了那條不甚分明的分界,這是他能和長寧離得最近的距離了,背后卻突然傳來齊岸和秦瀟慷慨激揚的高歌。
他們唱“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興于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又唱“天寶定爾,亦孔之固。俾爾單厚,何福不除?俾爾多益,以莫不庶。”
那歌聲激越高揚,像是云中的飛燕一樣,張開翅膀穿梭在云霄之上。長寧勒轉馬韁回頭看去,秦深和秦將軍,還有他們背后所有的人,都腰背挺直地站著,遠遠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高歌著送她遠行。
那歌聲匯聚在一起,有一種奇特的安撫人心的作用,長寧直到走出很遠很遠,回頭還能看到一個個模糊的人影,耳邊都還縈繞著這個聲音,讓她不自覺地鎮定下來。
秦深陪著她走到這里,可是剩下的路,終歸還是要自己走了。
她拉下斗篷,長吸了一口氣,看著夕陽下廣闊無邊的草原,拋下最后一點眷戀和思念,用冷漠包裹著自己,獨自迎接未知的前程。
秦深離開了,留下她一個人,羌國人人的膽子似乎也大了,對她的惡意簡直不加隱藏,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時候會故意撞她,看著她的目光不加掩飾地下流,甚至好幾次搶走她準備好的食物。
四皇子抱著手臂冷眼旁觀,長寧竟然也沉得住氣,只要他們不曾踩在她最后的線上,便任由他們施為。
拾風耐下性子,把長寧護得周全,飲食用度不假他人之手,把所有的護衛編排好,保證長寧身邊時時刻刻都有人守著,甚至連從京都帶來的貨物,都無一遺漏地好好保管著。
“你就一點都不害怕嗎?”一日,四皇子終于忍不住問她。
長寧頭也不抬地說,“我一介肉體凡胎,七情六欲尚在,怎么可能不怕?”
“那你為什么還能如此自若?”他疑惑挑眉道。
長寧抬眼,看著羌國的人,慢慢地說道,“怕什么,他們又回不去。”這話聽起來耳熟,四皇子一聽就笑了。
他右手握著馬鞭,在左手上輕輕地敲著,語氣飄忽地說,“放心,不用忍他們多久了。”
在大郢的地界死了一半的人,要是剩下的這些人還沒走會羌國就一個不剩,再如何說,這也是明著打羌國的臉,就算長寧如約到了,也保不齊兩國能相安無事。
所有這些人,要死在羌國的土地上。他還想好好地欣賞一下他們臨死前,看到真正的獠牙時,臉上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眾人腳步一直不曾停歇,眼看著即將回到族中,羌國的人終于都松了一口氣,眼神陰暗地看著長寧和四皇子,嘴角掛著莫測的笑意。
四皇子和善地沖他們一笑,轉身對著長寧說,“明天不必扎營,離他們遠一些。”
于是長寧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了。
夕陽下的草原,有一種靜謐到永恒的柔軟,夕陽穿透橘黃色的晚霞,融融地澆灌在青色的草地上,一望無際的土地,承載著數萬年的光陰,風雨不曾改變它,如今,也不會有人能改變它。
狼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最活躍的動物,它們和人類相伴,爭奪食物,也爭奪生存空間。
現在,它們出現在了這里。
長寧看到一雙又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在周圍亮起的時候,后背不能自抑地戰栗起來,面對成群野獸和獠牙的時候,人類躲避危險的本能驅使著他們下意識地戒備和逃離。
然而狼群沒有給他們機會。
四皇子站在狼群中間,嘴角勾起一抹閑散舒適的笑意,那些半人高的狼就乖順地蹲在他腳下,呲著牙露出尖利的犬齒,口水滴答滴答滴沿著狼吻落下,眼睛閃著看到食物的饑餓的光。
他彎下腰,手法嫻熟地在臥在他腳邊的頭狼背上摸了摸,那匹高大的狼舒服得簡直要滿地打滾了,他半蹲下,揪著頭狼的脖子,和它蹭著臉,指著羌國人扎營的方向,一拍它的背,輕說了聲,“去。”
所有的狼一躍而起,化成一道殘影,飛快地穿過長寧他們,喉嚨里發出興奮的低吼聲,離弦的箭一樣,眨眼就跑出去好遠。
拾風他們離開把長寧圍在中間,時刻警戒著,擔心有落單的孤狼蟄伏在周圍伺機而動。
四皇子腳步輕盈地踩著青草走到長寧身邊,和她并肩而立,背著手,欣賞名畫一樣,瞇著眼睛看著狼群追逐狩獵。
而獵物是他的族人。
長寧狠狠地掐著手心,止住自己的顫抖,可是狼群鋒利的牙齒刺進人體中迸濺出來的鮮紅血液,還有生死一瞬人爆發出的驚懼求救聲,在眼中揮之不去,在耳中繞梁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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