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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畢她就離開了,徑直去了飛鸞宮,飛鸞宮燈火亮著,宮人卻告知,皇后已經睡下了。
長寧心下不安,前兩日她來看皇嫂,她雖然精神不大好,但還只是有些倦倦,不是如今這般沉沉昏睡的模樣。
她直接讓人去請太醫,要是皇后醒來怪罪,徑直推到她身上就是。
宮女本就惴惴不安,可是值此多事之秋,皇后壓下此事不愿讓他們知曉徒添煩惱,如今有人做主,她自然心中大定,忙不迭地去請太醫了。
長寧坐在床邊,看著皇后睡夢中尤帶憂慮的神情,有些難過地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卻突然聽到她喊道,“長寧。”
長寧心中一驚,抬頭看去,她卻是還在睡著,皺緊了眉頭口中卻喃喃道,“長寧。”
長寧閉上眼睛緩了緩,才語氣如常,輕聲安撫道,“我在,皇嫂不必憂心。”
皇后抓著她的手,表情悲傷,終是醒來了。她看著長寧恍如夢中,恍惚道,“長寧何時已經長這么大了?”
長寧笑笑,扶她坐起,小聲道,“長寧已經十八了,”她頓了一下才說,“難不成還能做一輩子的小孩。”
“是我們沒有護好你。”皇后語氣低落地說,“本來你就該一輩子快快樂樂的。”
長寧佯裝惱怒道,“皇嫂,你再這樣說我可是要生氣了,你們已經護了我十八年了。”長寧在她背后墊了一個靠枕,輕聲說,“現在也該我站在你們身前了。”
“比如現在,”長寧認真地說,“你就該聽我的話,好好地看太醫怎么說,別以為瞞著我們就沒人知道了,你最近一直身體有恙,卻拖著不說,現在我就盯著你,等你瞧完太醫再走。”
皇后卻突然緊張起來,她面色復雜推脫道,“我只是有些睡不好,沒有大礙,過幾日就好了。”
長寧卻不容她猶豫,強硬道,“我已讓人去請了太醫,一會就到。”
太醫來的很快,他恭敬地在皇后手腕上搭了一條輕柔的絲帕,隔著一層布料凝神診斷。長寧屏息看著他的臉色,皇后卻是垂下眼眸。
皇后說她沒有大礙,太醫卻診了許久,摸了三次脈象,長寧簡直要按耐不住出聲詢問了,他卻一撩袍子跪下,高聲道,“恭喜皇后已有了一月的身孕!”
長寧大喜,忍不住追問道,“真的嗎,皇嫂身體如何,最近憂思過重,是否會傷了心神?”
太醫回道,“并無大礙,只要靜心調養,定會母子康健。”
長寧回頭,正欲勸皇后平心靜氣好好養胎,卻見她神色平靜,好似對這件事并無意外之感,她的喜悅之情便被壓下去了些。
她揮退太醫,讓他下去好好擬方子記藥膳,等人退下了,她捧著皇后的手,有些猶豫地問,“皇嫂,難道你不喜歡這個寶寶嗎?”
長寧上輩子沒有自己的孩子,可是她對乖巧可愛的小孩也很喜歡,因此從皇后喝藥備孕的時候,她就開始期待一個小侄子或者小侄女的降臨,可是皇后看起來并不怎么高興。
皇后捧著她的臉,目光盈盈,有些悲傷,“我喜歡啊,每一個家人我都喜歡,可是我更喜歡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平平淡淡。”
“我不想寶寶出生的時候見不到天底下最漂亮的小仙女,最溫柔的姑姑,我不想迎來一個新的小生命,可是另一個家人卻無奈地遠在他鄉。”
“長寧,我心疼你的委屈,難過你的退讓,你本來不必如此的啊。”
她的手很溫暖,長寧能夠感受到的關懷,從小都來自于她。相較于端坐佛堂一心燒香禮佛的太后,她更像一個寬厚的母親。
長寧眷戀地蹭蹭她顫抖的手掌,笑得輕松,“我本該如此啊,我可是大郢的長公主,皇上的妹妹,太子的親姑姑,這是我該做的。”
她擦干凈皇后臉上的淚珠,聲音雖輕但堅定地說,“我相信你們,相信大郢的百姓,相信皇兄和秦家,既然我能以一己換大郢太平,相信天下大定,你們也定會讓我榮光加身。”
長寧俯下身,耳朵貼在皇后的肚子上,閉上眼睛,“我希望它是個女孩。”
皇后平靜了些,撫著她的發絲道,“我和安兒也希望是個女孩。”
長寧便笑了,撒嬌似的說,“那皇嫂也要多疼她些才是啊,不然小侄女出生了,知道我這個可惡的姑姑奪走了她母后的寵愛,該討厭我了。”
皇后知道長寧這是在寬她的心,于是點點她的額頭,嗔道,“你啊,總是有理。”
長寧等她喝了煎好的安胎藥,看著她睡下,仍是放心不下留在殿里喝酒的兩人,沁著夜里的涼意仍是要回去看一眼。
宮人卻引著她去了別處,對她道,“小將軍已經出宮去了,只是皇上并未回宮,而是拎著酒去了早朝的大殿,也沒人敢攔著,長公主去瞧瞧吧。”
文武百官上早朝要登上一百零八節的臺階,才能到議事的大廳,因此這里是整個皇宮最中心,也是最高的地方,從這個可以俯瞰整個皇宮,可以看到小半個京都。
如今已經入夜了,空蕩的一百零八節臺階無一人,兩邊各燃著一百零八盞宮燈,長寧踩著自己的影子,走了一百零八步,走到了孤零零坐在最頂上的皇上身邊。
他周圍已經滾落著幾壇空了的酒壇,手中還抱著一壇尚未揭開酒封的,看到長寧也不意外,他遞了一壇酒過去,拍了拍身邊的空地,“陪我坐會兒。”
長寧坐下,拍開酒封,對著酒壇飲了一口,是烈酒,很辣,但也很香,她喝不慣,皇兄卻如飲水一般。
長寧側頭看他,有些記不得十多年前,那個斗馬觀花,月下吹簫風中舞劍的風流少年是什么模樣,也許,從整個天下的重擔落在他肩上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
當年的王爺顧平生,善詩詞,會吹簫,會撫琴,顧盼風流的寫意少年,騎著白馬,在雨中撐著青傘,打馬走過二十四橋的紅豆,不知沿途撒下多少相思子,惹得春閨夢里猶是少年。
顧平生——一顧平生終不悔,他一雙手攬風月,一雙眼盛風流,大郢百年錦繡里終于養出來的一只踏云白鶴,但他終究是不在了。
只留下一個沉穩的大郢皇帝。
長寧又喝了一大口酒,熱辣的酒順著喉嚨滾落進肚里,再蒸騰進眼睛里,模糊了雙眼。誰都不易。
長寧打起精神,先告訴了他好消息,“太醫剛瞧過,皇嫂有了一月的身孕,等再過上幾月,我們家就該添新丁了。”
他勾起唇角,臉上的笑意真實了些,和長寧碰了碰酒壇,也不嫌地上涼,就這樣躺下了,他道,“終于有了一件好事。”他側頭看著長寧道,“我希望能是個女兒,和你一樣就更好了。”
長寧失笑,她搖搖頭,“怎么一個兩個的都想要是個女孩,萬一最后是個男孩,你們可都要失望了。”
他仰頭看著天空,今夜無星也無月,天空顯得寂寥又空曠,他嘆了口氣道,“皇室子嗣凋零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不會引得兄弟相殘。”
長寧知道他又想起了那場宮變,于是不語,皇上這次卻并未三緘其口,也許是酒意催動,又或許是夜風太涼了,他主動提起,“世人都說我弒父弒兄,我從未反駁,因為其實這話并沒有錯。”
“長寧,”皇上叫她,聲音有些沉,“你可知母后為何要你穿紅衣?”
這件事情長寧知道,她說,“母后說我那時受了驚嚇,請了高僧來,說需穿紅鎮壓,直到嫁了人才可著別的顏色的衣裳。”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