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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錚:“……”
他很想問一句,莫非他看起來是生活不能自理的那種人嗎?礙于還有陌生司機在場,不想說這種像是質問容易引起誤會的話。
他手機里的確是沒有網約車app。重點不是不會,只是沒用過。
簡寧川剛在電話里說他,真不讓人省心。小管家又當面說,要跟著他才能省心點。
李錚一下又覺得好笑起來,現在的年輕人,怎么都這個樣子。
因為是出門,小管家沒穿燕尾服那么夸張,普通西裝外面套了件潮牌羽絨外套,字母logo斜著印在肩部位置。
李錚沒穿過這種年輕人喜歡的潮牌,認識這牌子是因為簡寧川有陣子一口氣買了十幾件單品,衣服帽子挎包錢夾都有,后來好像又不喜歡了,沒再見他穿過用過。喜新厭舊是年輕人的特權,有資本和資格憑著心意嘗試更多新鮮的東西。
而到了一定年紀,戀舊會變成本能,改不掉,也控制不了,較勁也沒用,還不如坦然地接受。
他不說話,南山也不好再開口,想看看他,可一直扭著頭也不好,就暗暗后悔剛才上車該更厚臉皮一點,直接也坐后排才對。
他們從王府井出發,要去北四環。
漫漫車程,南山一開始還懷著跟男神出門的雀躍,到后來越來越無聊,摸了手機出來,靜音打游戲。
李錚視力極佳,能把南山的游戲畫面看得清清楚楚,他也見過簡寧川玩這款游戲。
“不開聲音,會影響勝負嗎?”
南山:“???”
李錚純屬好奇:“我看別人玩,背景音很熱鬧,是不需要聽聲音的游戲?”
南山立刻置隊友死活于不顧,手機一扔,回頭熱切地看李錚,回答道:“聽不聽都行,無所謂。你……咳,想玩嗎?等開完會,回去我可以教你玩?!?
“不,我不想?!崩铄P道,“畫面太炫了,對眼睛不好?!?
南山聞言,順勢看他的眼睛,心想,你眼睛更炫好嗎…這歲數了眼神還不靈不靈地發光,科不科學?。?
“你看別人玩?是誰?他玩什么角色?”南山還沒見過簡寧川,只是懷疑李錚身邊還有別的年下男。
李錚聽簡寧川提過,道:“我一個侄子,他玩小喬?!?
南山警鈴大作,玩小喬的男的,十個得有八個彎的,剩下兩個騷斷腿兒。
李錚卻有些感慨,說:“他和你有一點像,但他還是個小孩兒,過幾年到你這年紀,說不定就是你現在這樣?!?
再過六七年,簡寧川也會長成這樣挺拔的青年,到時候應該還愛玩游戲,愛穿潮牌,永遠長不大,還是很積極,有勇氣,遇到喜歡的類型會不加掩飾地表現出來——經紀人必須out。
南山放心了,“小喬”是個不具競爭力的小朋友。
“這個世界上,相似的人有很多,”他認真對李錚說,“其實,你也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李錚笑問:“哦?是誰?”
南山促狹地眨眼,用意大利語說了句:“在夢里認識的?!?
“……”李錚也用意大利語,對小管家說,“prendereluccioleperlanterne.”
這是句意大利民間俚語,字面意思是說,別把螢火蟲當燈籠,言下之意是讓人別犯顯而易見的錯誤。
李錚在委婉地拒絕南山,別把某些幻想當現實,不可能的。
南山開始裝傻,擺手三連:“聽不懂不明白別說了,學好普通話,走遍天下都不怕,我們還是說中文吧?!?
李錚一臉無奈,想起簡寧川以前耍賴不想背英語單詞的時候,幾乎是一套一模一樣的說辭。
到了電影節組委會,今天是所有評委們都在,活動安排一起觀看主競賽單元的入圍作品。
因為入圍名單已經對外公布,今天也不現場投票,沒什么需要保密的事項,有其他評委帶了助理人員,李錚就也和負責人說了聲,給南山在自己旁邊安排了座位,這樣就不用讓他在外面枯燥地等上近兩個鐘頭。
放映結束,下午是其他活動,李錚這個名譽評委不是必須參加,他起身和在場同行們道別。
有人滿面堆笑地出聲挽留,有也有人默不作聲冷眼相待。就連南山都察覺出了氣氛的不同尋常,在這個都是當今電影界堪稱泰斗人物的“組委會”里,對李錚并沒報以十足的友好。
南山甚至有個不確定的懷疑,有幾位鬢已如霜的老先生,是用一種鄙夷的目光在他和李錚之間打量,這種鄙夷讓他感到熟悉,幾年前公開出柜,他在很多人眼里見過。
李錚本人卻似乎并不在意,客客氣氣和所有人說了聲,再會。
南山到底接受過專業訓練,在外面規規矩矩恪盡職守,絕不會有一步行差踏錯,他站在李錚身邊,既是位英式管家,自覺還像位騎士。
他幫李錚拿著大衣,兩人一前一后從開了燈的放映廳里出來,沒人相送,走廊里空無一人,陽光斜斜地從旁邊落地窗照進來,灑在李錚半邊身上。
他像一個孤獨的天才。
南山這樣想著,對他生出一點憐憫來。
李錚出道很早,成名也很早,二十五歲拿了華表,三十一歲入圍戛納。
他在屬于他的那個年代里,幾乎可以說摸到了當時華語編劇界的天花板,他肯定不是最偉大的從業者,但絕對是最杰出的。
除了天賦,他和同時代同行們最不同的地方,是他接受了完整的來自電影最發達地區的系統教育,紐約大學電影學院全a畢業生,在米高梅做專職編劇兩年,回國發展以前,他已經是在好萊塢小有名氣的新人編劇。
和他同個時代的編劇們,比他有生活閱歷的,沒有他的系統專業性,比他在創作上更有經驗的,沒有見過他見過的世界。
這大概也注定了,他和身邊人的格格不入。
并且他還是個gay。
他這樣一個人,對諸君溫柔以待,諸君視他為異類。
離開大廈的電梯里,午休時間,沒有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