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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草木之零落兮
明齊四年,冬,梁安國國都汴州,早已是銀白一片,這場雪來得毫無征兆,前幾日還稍稍回暖,今日卻突然下起了大雪,梅園,紅梅枝頭掛滿了雪霜,此番美景,今日卻無人來賞,誰都知道,今日是皇后死的日子。這早就是眾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了,誰都知道,自從皇上陳璟登基之后,這皇后就如同打入了冷宮一般,活得都不如貴妃的一只鴛鴦貓兒。可沒有人同情皇后,畢竟,皇后的存在,無異于時時刻刻在打著皇上的臉面,他們的皇后已是身子污穢之人,早些年間,新帝上任整個國完全是一攤爛攤子交給了他,南方倭寇侵擾,北方蠻夷之人屢屢挑事,國家腹背受敵,皇上為此事焦頭爛額。
當今皇后——林知意,皇上陳璟的結(jié)發(fā)之妻,為了她的丈夫,為了君王,為了國家,甘愿前往南方,潭淵國,成為質(zhì)子。所有人都知道,皇后這一去,無疑是給別國的欺凌侮辱罷了,這身子早就不知道被多少人糟踐過,回到梁安之后,林知意自是不止,這天下平定了,這后宮亦充盈了,嬌俏的,刁蠻的,溫柔的,各花入個眼,可這花啊,偏偏就屬宮里的最為嬌艷,這群芳,在皇上眼里皆是無比嬌艷。
除了林知意,在陳璟眼里,她就是爛到爛泥里的殘花敗柳,她回到京城才叁四月,就已經(jīng)讓陳璟厭煩不堪。中秋之日,皇后坐在他身邊都讓他格外心煩,更何況……更何況潭淵國今年中秋有派使臣前往,使臣見到林知意時,客套問候了幾句,這被眾人看在了眼里,林知意雖知這問候并沒有多少善意,可為了顯示風度,自然也是笑顏客套了幾句。
殊不知就是這樣,惹得陳璟心生不滿。
更為火上澆油的是,潭淵國還送了一個美人來,若是個平常美人,也就算了,可偏偏這美人,是潭淵國的叁公主——懿和帝姬,雖說不是出自潭淵國皇后腹中,但她的生母在她出生一年之后就暴病而亡,皇后將她撫養(yǎng)長大,這名義上,也算得上是半個嫡女。懿和帝姬年方二八,正是美麗的年紀,卻生得比較稚氣,看起來倒像是個十叁四歲的孩子,圓潤的臉蛋很是討喜,生得白凈不說,雙眉之間還有一顆小小的朱砂痣,給她的臉上增添了一絲嫵媚,陳璟看見帝姬緩緩行禮,注意到她眉間的小痣,竟不由得微微坐直,看多了幾眼,連那使臣都不怎么放在眼里了。
林知意見到懿和帝姬竟然也來了梁安國,心中一慌,帝姬的性子和她的容貌可是大相徑庭,只有她去過潭淵國,見過帝姬,才知道這樣的女子皆不是什么好人。
懿和帝姬,非皇后所出,卻驕橫得像皇后所出。
林知意看著眼前盤子里盛的青色葡萄,不由得握緊了手,長長的袖口遮住了她的動作,指甲嵌入了手掌,她渾然不知,只記得方才對她行禮的懿和帝姬,把葡萄扔在地上,滾滿了泥土之后,趾高氣揚地讓林知意跪著去撿,又覺得她這般動作不夠恥辱,便要求她像狗一樣去舔那顆葡萄。
她高高在上的樣子,林知意至今仍記得,更記得……她當時說的那一番話:“不過是梁安國的一個皇后,在我潭淵,這梁安簡直就是一個小小的城而已,算得上什么東西?還不給本帝姬跪下,去舔那顆葡萄。記住,你們這種人,只配這樣吃,懂嗎?”
可現(xiàn)在,她在下面恭敬地說著什么。
帝姬嬌滴滴說道:“早聞梁安國皇上英勇善戰(zhàn),威風凜凜,今日一見果然名副其實,懿和佩服,只是父皇年事已高,不便前來,便派吾這小小女子前來拜見。還望皇上見諒。”說罷,還微微福身,顯得愈發(fā)恭敬。
不錯,在她做質(zhì)子之時,潭淵國的勢力是梁安國所不能及的,可那又如何梁安國現(xiàn)今和別國結(jié)盟,勢力一天比一天大,潭淵國見狀,這才中秋之時派使臣和帝姬前來,以求和平。
坐在高位的陳璟自是知道他們來的目的,他聽這番話很是高興,竟然親自從位置上走下來,扶起懿和帝姬:“朕自是不會怪你,只是這般一來,朕想起來,宮里也缺一位像你一樣的潭淵帝姬啊。”
這話的意思明顯得不能再明顯,卻也如同一道炸雷炸在了人群中,貴妃坐在位置上,雖是氣得牙癢癢,又怕被陳璟看到,只能生生扯出了一個笑容,故作寬宏大量說道:“那可真是太好了,臣妾也覺得這懿和帝姬天生一副喜慶容貌,讓臣妾也心生親切,不如,不如讓妹妹住在臣妾的宮里吧。”她心想,若是讓她住在了自己宮里,她自然是有手段折磨她,說得好聽是個帝姬,可入了宮,自是要自降身份了,她自然是想收拾就暗著慢慢收拾好了。
懿和帝姬久居深宮早就知道這種手段,也不著急,只是嬌滴滴地看了陳璟一眼,又看了看林知意,心生一計:“知意姐姐,真的看到你了,懿和甚是想念姐姐。”
陳璟不滿地看了林知意一眼,然后柔聲問道:“懿和和皇后很熟?”
懿和等的就是這句,隨即裝作口無遮攔地說道:“可不是嗎,知意姐姐和臣妾的哥哥們很是相熟,臣妾早年經(jīng)常能在哥哥們的府邸看到姐姐呢。”她也極會變通,方才拜見的時候還一口一個“吾”,現(xiàn)在改了口,立即諂媚地自稱“臣妾”了。
她這話,宛若一個巴掌打在了陳璟臉上,皇后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別國皇子的府邸,這其中的茍且之事,他想來就惱火,立即變了臉色。
林知意合眼——終是沖著自己來了。她連躲,都躲不過。
懿和看到陳璟變了臉色,事情如她所想般發(fā)展,她自是高興,可臉上卻露出擔憂的表情:“是不是……懿和說錯什么話了。”
陳璟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林知意:“有什么錯不錯的,既然這樣,美人今日也住在本王府邸吧。傳旨下去,懿和帝姬封妃,賜居永和宮。”他稱起自己是本王,不過是在嘲諷林知意的過去而已,懿和帝姬直接封妃,掌管一宮,林知意聽得明白。他說完,便將懿和帝姬打橫抱起,直直地往自己的寢宮走去。
……
中秋熬到了第一場雪,只要陳璟去懿和宮里一次,就會回到她的寢殿折磨她一次,枕邊風吹多了,她不過是風里漂浮的柳絮而已。
雪夜。
皇后寢宮——翊坤宮,一連叁日,炭火早已不再供應,連一杯熱茶也沒有,服侍的人撤去了一大半不說,留下的也都是些疏懶好吃的,根本不理她的死活,只有一個小丫頭還算忠心。
林知意在床上冷得發(fā)抖,卻聽見外面有太監(jiān)捏著嗓子喊:“皇上駕到。”她著一件單衣從冰冷的床上下來,于禮,她必須得下來,哪怕現(xiàn)在這種處境就是外面的人給的。
大門被一腳踹開,雪花被風夾雜著吹了進來,她跪在地上,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膝蓋由于灌了風,又冷又疼,她忍不住抖了一下。
陳璟像是喝醉了酒,跌跌撞撞走進來,手捏著林知意的下巴,俯視她:“這不是朕的皇后嗎?”語氣里卻透露著寒意。
林知意深知此時不應該忤逆他,做出任何動作,便只能老老實實跪著,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