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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來了。”圩埂方向傳來呼喊。
一群人提著馬燈圍著, 跟山洪裹挾的石頭一樣沖到余秋面前。
韓曉生背著個十二三歲的男孩, 直接丟在余秋面前:“快, 背起來的時候都不喘氣了。”
余秋顧不上問東問西, 直接伸手觸摸孩子的頸動脈,又是試探他鼻尖的氣息。
何東勝也背著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沖到高處來。
那老人一落地,就抹著眼淚喊:“種安哎,我家種安。”
種安是楊樹灣的方言,就是單傳獨生子的意思。后面一個字到底要怎么寫,余秋也不知道。現在她也更沒心思關心。
這孩子情況不好,基本上已經沒有呼吸跟心跳,余秋跪在他身旁,毫不猶豫地開始心肺復蘇。
所有的搶救手段中,余秋最不喜歡的就是心肺復蘇,因為實在太累人了。
以不少于100次/分的速度胸外按壓,按壓深度5-6cm,持續三十次之后,再人工呼吸兩次,如此這般五個循環才是一個搶救周期。
接下來做評估,效果不好的話,再來第二回。常常一個周期下來,施救的人自己就累得夠嗆。
可這卻又是最基本又最重要的搶救措施,能不能從死神手里頭將人拽回來,往往就看這幾個周期。
余秋從來沒有像眼下這般懷念過胸外按壓機,它真是拯救急救人員的大福星。
可是現在她什么都沒有,只有自己的兩條胳膊兩只手跟一張嘴巴。這兩條胳膊,已經裝了不知道多久的沙土袋。
盡管暴風雨讓氣溫驟降,余秋嘴里頭喘出的粗氣都帶著白霧,可是一輪循環下來,她仍舊渾身發軟,額頭上也沁出了汗珠。
“你負責人工呼吸。”不知什么時候,何東勝到了她旁邊,示意余秋往前挪了挪,接手了胸外按壓的工作。
余秋完全沒有反對的機會。因為搶救不能停,她無法抽出空跟何東勝爭執。
兩趟心肺復蘇之后,溺水的男孩子終于有的動靜。他坐起身,大聲咳嗽著,伸手捂住胸口,看上去痛苦極了。
余秋相當冷酷無情:“剛才胸外按壓有可能壓斷了你的肋骨,好好休養,實在不行再給你做內固定術。不過這個可能性不大,你自己先注意點兒。”
郝建國在邊上好奇:“為什么?”
他剛才看按壓的力道,胸口都陷下去了,骨頭還不斷嗎。
余秋累得要死,說話都費勁,真懶得跟學生答疑解惑:“小孩子骨頭彈性大,不容易骨折。”
那獲救的男孩頓時漲紅了臉:“我不是小孩,我是男子漢,我也要抗洪救災。”
旁邊抹眼淚的老太一把拽住他人,嘴里頭罵著:“你給我安生歇著。”
何東勝也攘了下男孩的腦袋:“別搗亂,好好看著你爺爺奶奶。”
他皺著眉毛看氣喘吁吁的余秋,剛要說什么,圩埂上就傳來驚叫聲。年輕的生產隊長面色一變,立刻沖回頭。
韓曉生他們也沒搞清楚怎么回事,但還是本能地追了上去。
前頭有人挑高了馬燈,終于照出了一小片水面。
風雨聲蓋住了人們說話的聲響,余秋沒聽明白他們在說什么,就看見這群人跟下餃子一樣,接二連三跳下水去,連田雨跟陳媛她們都不例外。然后一袋袋沙土跟接力棒似的傳送到何東勝手上,再被遠遠地拋到水中。
落下的地方,隱隱像個漩渦。
“快快快,沙土袋不夠用了。”黑暗中傳來急促的呼喊。
趙大爹他們的速度又快了起來,余秋趕緊抓住草包。
她腦海中有個模模糊糊的念頭,這個何東勝好像受過醫學訓練,最起碼的受過急救培訓。
現在的學校已經教這些了嗎?她要不要跟田雨商量一下,先在楊樹灣小學教會孩子們海氏沖擊法跟心肺復蘇術?畢竟現在大人們疲于養家,實在沒精力多照應小孩。
累得要死的時候,腦海中有這些東西打打岔,倒是幫助余秋支撐著不立刻倒下去。
沙土袋一層層地往下削減,就像是一層層地撕開包裹天空的重重黑幕。終于,天邊現出灰色的時候,湍急的河流也平緩了下來。
天與地,在這瞬間達到了微妙的平衡。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還有人直接癱倒在圩埂上,一動不動。
大隊書記大聲喊著:“大家都辛苦了,馬上大隊送早飯過來。吃完飯再分批下圩埂。”
他轉過頭招呼剛爬上岸,渾身濕漉漉的何東勝,“東勝,你先不要走,帶著民兵隊巡邏,防止水勢再變。黨員留下,黨員跟著我,和民兵隊換班。”
寶珍父親跟村小學的校長都走到了大隊書記的身后。
何東勝點點頭,沒說什么,只眼睛盯著大河對岸,小聲嘀咕了一句:“怎么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河對岸黑黢黢的,石橋口大隊像是都睡死了過去,對這風吹雨打毫無反應。
眾人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趕緊扯著嗓子喊。
楊樹灣的人不是沒挨過洪澇災害,早十幾二十年前,整個村莊被淹沒了,活著的人只能坐在房頂上的時候也有。草房不吃重,塌掉了一家人當水鬼也不稀奇。
大隊書記急了,抓著口哨拼命吹,然而風雨聲掩蓋住了口哨聲,對岸仍舊毫無反應。
何東勝接過報警用的大銅鑼,朝著河上用力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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