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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這風月情濃。古往今來,情之一字惹出多少風流韻事,姻緣孽債?有詞曰:
一曲癡情孤琴悄,無邊愁緒不堪裁,韶華歸來得幾時,尺素寄,歡情薄,何處尋他神仙客。
寒暑煎人剪燈芯,魂夢空費相思苦,皓月悲風驚畫樓,斷雁情,離鸞恨,怎不叫人怨春色。
這一首詞題曰寄情,只因古來才子佳人,多少葬于情之一字,所以害相思苦,以情寄詞,以詞害意,只是世間蕓蕓眾生,或圖富貴利達,或愁暮爨朝舂,汲汲營營,忙忙碌碌,蠢庸如鈍石者,狡詐似妲狐者,少有洗心得真情者,于是生出風月吟情,借情動性。偏生從來情者性動,性發為情,情由于心。心正則情實,心不正則偏,偏則肆意起淫,以淫代情,不拘禁忌,以為心之所欲便為情,而不受于規矩也。嘗觀癡情之人為情所斷,多情之人以情生淫,又被淫蒙,只知巫山云雨,不知情之所起,罔顧綱常廉恥,亂入邪思風月,于是引出一本《風月情鑒》寄托千載夢,驚醒世間情。
話說金陵有一姓薛的公子,原系書香繼世之家,只是幼年喪父,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未免溺愛縱容,遂至老大無成;家中有百萬之富,現領著內帑錢糧,采辦雜料。這薛公子學名薛蟠,表字文起,今年方十有五歲,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幾字,終日惟有斗雞走馬,游山玩水而已。雖是皇商,一應經濟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之舊情分,戶部掛虛名,支領錢糧,其余事體,自有伙計老家人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紀,只有薛蟠一子。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當日有他父親在日,酷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自父親死后,見哥哥不能依貼母懷,他便不以書字為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
近因今上崇詩尚禮,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選妃嬪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親送名達部,以備選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二則自薛蟠父親死后,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伙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便趁時拐騙起來,京都中幾處生意,漸亦消耗。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機會,一為送妹待選,二為望親,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帳,再計新支,其實則為游覽上國風光之意。因此早已打點下行裝細軟,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正擇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見了拐子重賣香菱。薛蟠哪知香菱身世,只見香菱生得不俗,立意買他,又遇馮家來奪人,因恃強喝令手下豪奴將馮淵打死。他便將家中事務一一的囑托了族中人并幾個老家人,他便帶了母妹竟自起身長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視為兒戲,自為花上幾個臭錢,沒有不了的。
寶釵得知薛蟠倚財仗勢,打死人命,心中亦有不快,奈何薛蟠不以為然,便也無可奈何,只對香菱更體恤幾分。
薛家一行在路不記其日。那日已將入都時,卻又聞得母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查邊。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進京去有個嫡親的母舅管轄著,不能任意揮霍揮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從人愿。”因和母親商議道:“咱們京中雖有幾處房舍,只是這十來年沒人進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著租賃與人,須得先著幾個人去打掃收拾才好。”他母親道:“何必如此招搖!咱們這一進京,原該先拜望親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兩家的房舍極是便宜的,咱們先能著住下,再慢慢的著人去收拾,豈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亂起身,咱們這工夫一窩一拖的奔了去,豈不沒眼色。”他母親道:“你舅舅家雖升了去,還有你姨爹家。況這幾年來,你舅舅姨娘兩處,每每帶信捎書,接咱們來。如今既來了,你舅舅雖忙著起身,你賈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咱們且忙忙收拾房屋,豈不使人見怪?你的意思我卻知道,守著舅舅姨爹住著,未免拘緊了你,不如你各自住著,好任意施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們別了這幾年,卻要廝守幾日,我帶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見母親如此說,情知扭不過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榮國府來。
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維持了結,才放了心。又見哥哥升了邊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略加寂寞。過了幾日,忽家人傳報:“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合家進京,正在門外下車。”喜的王夫人忙帶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廳,將薛姨媽等接了進去。姊妹們暮年相會,自不必說悲喜交集,泣笑敘闊一番。忙又引了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種酬獻了。合家俱廝見過,忙又治席接風。
薛蟠已拜見過賈政,賈璉又引著拜見了賈赦、賈珍等。賈政便使人上來對王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輕不知世路,在外住著恐有人生事。咱們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房,白空閑著,打掃了,請姨太太和姐兒哥兒住了甚好。”王夫人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