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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折點了點頭,看過那只飛鳥的死狀,他才明白為什么波利嚴令禁止研究所的人們接近辛普森籠。
“我想想……”波利道:“能不能把怪物都引到辛普森籠里面。”
他這樣說了,也這樣做了,研究所的人們配備有十幾個簡易的通訊器來相互交流,以唐嵐為首的異種暫時把外界的怪物阻隔在了一百米外,波利指揮那些無戰斗力的人們轉移到白樓里面,辛普森籠的后面。
怪物所瞄準的正是研究所里的人們,它們進攻的目標顯然朝這里轉移了。
這時候波利通知唐嵐放出一個豁口,一只難以形容的,長著星狀觸手,卻可以飛行的怪物直直俯沖下來。但是辛普森籠的烈焰蓋住了白樓的門口,它想要沖向白樓,必須徑直穿過它。
它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一個受到火海影響最小的角度,滑翔向下。
屏幕上,忽然出現數條清晰的曲線。
它們相互交纏,像鴨子在湖上游泳時腳蹼在水面留下的長條波紋,那樣清晰。
波利死死望著那幾條曲線。
當怪物的身體消失殆盡,曲線也就隨之消失,重新變成無規律的雪白噪點。
“以前也有怪物或異種被辛普森籠焚燒的時候,那時候曲線非常混亂,看來,也是因為磁場的影響了。”他道:“所以,這幾條曲線就代表了這個怪物自身的頻率。如果有不同的怪物進來——”
話音未落,一聲沉悶的聲響,地面上用槍械狙殺怪物的人擊中了一只體型稍小的怪物,它也落進辛普森籠的范圍中。
同樣的閃光粉塵揚了起來,大屏幕上,幾條與飛鳥截然不同然而仍然清晰可見的線條出現了。
波利的呼吸急促起來。
“在基本粒子組成的世界,每一個生物都有自己的頻率,每一種物質——每一種元素也有自己的頻率。”他道:“它們在穩定的波動里彼此獨立,在混亂的波動里相互感染。”
他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曲線和計算得出的參數,臉上的神情可以用瘋狂來形容:“辛普森籠捕捉到的頻率可以用磁場發生器復現,當初,我們正是這樣模擬出了地磁。如果我們將捕捉到的怪物頻率發送,那么人造磁場范圍內的生物就會被這種頻率感染。”
他怔怔道:“在最后的時候,上帝終于讓我看見了真相的一角,我應該感謝他嗎?”
他像是得到什么神靈的諭示,或靈光一現的啟發。
“性質,物種本身的分類是否也是一串能夠用參數表達的數字?我們在高維或者低維的世界里是否也能用只言片語來概括?”
“我們研究地磁的波動,因此得到了代表保護與對抗的頻率,得以在這個時代茍延殘喘了一百多年,其實我們早已經接觸到一部分真相。”
他一遍又一遍在紙上寫寫畫畫。安折靜靜望著波利的背影,即使在死亡即將到來的時刻,真相對人類來說也是那么重要。對他來說,卻是沒有什么意義的。人類用種種復雜的理論來表示這個世界,可在他眼里,世界就是世界,沒有那么多可解析與解釋的東西,只是一個復雜的表象。
波利卻仍在說著。
“作為融合派的時候,我研究基因的改變和意識的歸屬。那感覺就像上帝造人的時候,給每個物種,或每個個體隨機賦予了一個數值——完全隨機的,誰都不知道自己的數值是什么。譬如我的數值是2,一棵藤蔓的數值是3,當我被藤蔓的刺劃傷,與它產生空間上的重疊,它的數值高于我——就可以占據我的意識。事實證明那個直覺沒錯,一種波動覆蓋另一種波動。波動彼此之間存在強弱,世界上存在能覆蓋一切的最強的波動,也存在一直被覆蓋的弱小的波動。”
他望向外面紛至沓來的怪物,灰藍色的眼睛里呈現出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神情,安折知道這代表他那顆科學家的大腦正在以瘋狂的速度轉動,處理和得到的信息都太多了,以至于只能靠快速的口述來理清思路。只聽波利喃喃道:“它們想得到什么?獲得那個最強大的頻率嗎?或者感應到了磁場發生器能發射特定的波動?”
“或者,或者……”他的眼睛睜大了,“那,是否存在一個絕對穩定的頻率?”
他猛地抓住手邊一張紙:“紀伯蘭曾經告訴我,北方基地找到了一個呈現絕對惰性的樣本——”
他拿起了通訊設備。
安折靜靜看著這一幕。
波利說的話,他其實很多都沒懂。
可他又懂了一些了。
在很久以前,他是怎樣擁有了自己的意識?他不記得了,那一定是一個巧合之下的變異,這場宏大的波動里,一個微末的漣漪。
于是有了他。
人類的命運也像一場變遷不定的樂曲。
后來他見到了安澤。
咳了一聲,他從椅子上站起,假如不去在意,肉體的疼痛其實不值一提。
波利聽到了他起來的聲音,即使在方才情緒那樣激動的時刻,他仍然用溫和的語調對他道:“別起來,這里不用幫忙,你好好休息。”
但他隨即又全神貫注投入到他的研究與發現上了。
安折拿起一張紙,用筆在上面寫下幾個字,折起來,遞給朗姆,然后朝門邊走去,朗姆張了張嘴,但他輕輕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站在門外,隔著半透明的玻璃門,安折溫柔而悲傷地看著里面的波利。
咔噠一聲,他將門從外面鎖上了。
聲響驚醒了沉浸于研究的波利,他抬頭往這邊看。
安折轉身走下樓梯,他腳步微微不穩,五臟六腑像被烈焰燒灼。
最終,他穿過白樓一樓的人們,走下樓前的臺階,來到辛普森籠灼灼的烈焰前。
他本不該在此。
他是深淵的一員,那正在向人類發起進攻的才是他的同類。
現在情況卻相反。
我因為加入到人類的群體中而感到了快樂或痛苦嗎?
火光獵獵卷起,燒著他的面龐,他躬下腰,又咳了幾口血出來。
一朵蘑菇的萎謝需要時間,菌絲的融化是緩慢的過程,他無數次閉上眼睛,都感到下一秒不會再睜開,可還是睜開了。
是什么把他留到了這個時候?概率嗎?波利說概率就是命運。
那,就當做是命運讓他來到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