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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穗一把抱住她娘,哭:“我們沒去京城爺爺呢,爹呢,幾個哥哥嫂子還有侄兒們呢?”
屋里走出個三十出頭瘦男人,看著麥穗一身鮮亮奇怪:“娘,這誰家小姐?”后邊緊跟著一個三十多婦人,倒是那婦人上下看了半天,驚訝:“這是麥穗兒?”
麥穗看了幾眼:“大嫂”
另一間屋子出來兩個年輕些男女,男的驚訝:“真是麥穗兒?”女的看著麥穗衣裳眼睛都直了,真漂亮。
“四哥,那這是四嫂?”麥穗問“大哥三哥五哥呢,分出去了?”
張大娘抹把淚拉著麥穗進屋,吩咐四媳婦:“去做晌午飯,蒸幾個白面饅頭出來。”四媳婦羨艷的看了麥穗背影一眼,忽然歡喜起來急忙下廚。
屋里張大娘拉著麥穗坐下:“跟娘說說你這些年過的咋樣?”
麥穗看看沉默的大嫂、二哥、四哥轉回來對著她娘笑:“挺好的,那年去京城遇上流民,我們從馬車上掉下里,然后就去泰安那邊當兵。”
多簡單一句話,張大娘心堵的啊,使勁忍住眼淚就問一句:“你們從哪兒掉下來的,離泰安多遠?”
“伏梁山那一帶,離泰安幾千里吧,不過我們也不是直接去泰安,還想去京城來著,走到安陽被堵住了,沒辦法才去的泰安。”
麥穗說的輕松,張大娘心卻跟撕爛了一樣。那些地方聽都沒聽說過,她姑娘是怎么領著十二歲小男人,躲過流民兵匪在亂世求一口吃食?東西南北幾千里,張大娘不敢想,大冬天沒吃沒喝沒處住孩子怎么挨下來的,不敢想姑娘見過什么經過什么。
麥穗看她娘紅著眼睛臉色難看,連忙笑著說:“現在都好了,長庚如今是正六品副糧官,日子好著呢。”環視一周:“大哥他們呢?”
大嫂低頭不語,二哥別過臉四哥尷尬,張大娘抽下鼻子干脆利落:“家里人都在這兒了,你爺爺命好早些年過去了,你爹和你另外三個哥哥兩個嫂子都沒逃過兵匪。你大哥留下你大嫂侄兒,娘做主改嫁給你二哥。”
爹、大哥、二哥、三哥,麥穗心抽抽痛,最疼愛她的大哥,老領著她玩的三哥,老惹她的五哥……
“吃飯了,吃飯了”四媳婦笑著進來“小姑難得來一趟,嘗嘗嫂子手藝。”張大娘瞥了四媳婦一眼,拉著麥穗坐下,二哥連忙給麥穗遞一個白面饅頭。家里他和老大年紀大,以前都讓著小妹。
四媳婦斜一眼沒眼力勁兒的老四,笑著給麥穗遞一碗蛋花湯:“家里窮,這雞蛋還是嫂子去村里借的,小姑別嫌棄。”
張大娘冷著臉端過來‘砰’放在麥穗面前:“吃飯那么多話。”幾個臺階似的蘿卜頭,瘦的只剩眼睛都盯著麥穗手里饅頭。
麥穗笑笑把饅頭給孩子們一人一個,轉頭對她娘說:“小時候家里窩頭都沒多的,我還記的四哥藏給我半塊蒸南瓜。”
四媳婦總算舒暢些,笑:“他是哥哥讓著妹妹應該的,兄妹間本來就該互相幫襯”張大娘默默聽著,吃完飯麥穗想給爹和哥哥們上墳,張大娘變臉:“去什么去,趕緊回你家去。”
“娘?”麥穗疑惑。
“娘什么娘,早十年我就把你賣給陳家了,跟我們張家再沒半分干系”
四媳婦急了,拉住張大娘:“娘怎么說話的,到底是一家子骨血。”
“我怎么說話的?要不是麥穗一身光鮮回來,你能這滿臉笑,不就是打量她男人有本事想沾光。我把話撂在這兒,麥穗兒是我賣了的,跟張家分毫關系都沒有,你們一個個誰敢巴上去,我打斷他的腿!”
“娘!”麥穗急
張大娘挺起彎了許久的背:“麥穗,你記得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更何況你是賣出去給老三換媳婦,早跟張家恩義兩清。”
“娘!”麥穗心里難受。
“老二老四給我把她扔出去!”張大娘厲色。
“娘”兩個瘦漢子跪下“我們保證以后不去攀親,就讓麥穗兒多待一會兒。”
“多待一會兒能干啥,日子不過了?”
“不扔是吧,我扔!”張大娘把麥穗往外扯,麥穗終于明白她娘的決心,哭著笑道“娘,我走”環顧已然變得陌生的院子,人到中年的兄嫂不認識的侄兒。
麥穗從懷里掏出銀子:“我知道自己是賣給人家當媳婦的,我知道好好過日子”眼淚吧嗒吧嗒落下來,“我娘待我跟親閨女一樣。”
想起往日陳大娘疼愛,麥穗破泣而笑看著她娘:“比親娘都好,吃的穿的樣樣最好。”
張大娘心里終于舒服些,不枉她當年私下打聽一回:“好就好,婆婆慈愛男人能干,以后老老實實跟人過日子,不許瘋小子一樣到處野。”
麥穗把銀子遞給她娘:“這錢娘拿著置地,我今天來也沒想什么,我知道自己是賣給人家的,從跟著大娘走那一天起就是陳家媳婦陳家人。”
五十兩銀子能給家里置六十多畝地,再加上她家原來二十幾畝地,都趕上小地主了麥穗沒啥擔心的。其實張大娘擔心兒媳吸血完全多余,麥穗做事向來有自己一桿秤,她并不是想認回娘家,從被賣那一刻起,她就和張家沒關系了。如果不是這一場離亂,麥穗也許永遠不會回來看一眼,如今看一眼也就安心放心了。
張大娘看麥穗一步步走到皂莢樹下,又想起那年傻閨女被人領走,在后邊扯著脖子囑咐:“麥穗兒,記得女兒家草籽命,落在哪里長哪里。”
麥穗轉過來點頭:“嗯”
“但是不管落哪兒都得自個兒要強,知道不?”
“知道”麥穗揚聲。
“走吧,好好跟你男人過日子,以后再別來了。”張大娘舉舉懷里銀子“咱們家再不窮了,別扯心扯肺的,好好過你日子。”
“嗯”這一次麥穗跪下給她娘磕個頭,轉身走了。
太陽斜在西天,麥穗想起那一年自己拎著小包袱跟大娘家去,陳大娘問她:
“麥穗喜不喜歡小弟弟?”
“喜歡,弟弟漂亮不?”
“漂亮”
“弟弟乖不乖?”
“乖”
清脆的童音仿佛就在昨天,陳大娘夕陽下溫柔笑臉似乎就在眼前。麥穗忽然提起裙子往前跑,風猛地烈起來刮過臉頰哨過耳朵。
吹吧,使勁吹讓風吹冷炙熱到疼痛的心。
這一刻麥穗無比思念陳大娘,想大娘溫暖懷抱,想大娘慈愛笑臉,想她手指掠過額頭的溫暖,想她笑著揉自己頭頂,眼里滿滿都是親昵“麥穗兒最能干”
最后想的全變成崽崽陳長庚,想他十二歲蒙上自己眼睛,想他法華寺留給自己的稠稠碗底兒,想他碗里好吃的都挑給自己。崽崽,崽崽這世上她唯一剩下的親人,她相依為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