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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要價何止是不高。齊老爺是極愛沉香的,曾花二百兩銀子買了塊土沉的料回去,不及這塊的一半大小。雖然那塊是被人哄炒出的高價,但對他老爹而言,千金難買心頭好,再多些也舍得。
祁垣越看越喜歡,很想把這塊買回去送給老爹,但是一想自己現(xiàn)在的錢袋子,不覺又糾結(jié)起來。
他看那小販一眼,訕訕道:“不瞞您說,我今兒的確是來買香料的,但身上銀子不夠。”
“總不能十兩銀子都沒有吧?便是次等的黃熟香,一斤都要二貫錢。”小販斜眼覷他,笑道,“您要是身上帶的不夠,可以壓點東西在這,我給你留著你回去取,要不然我著急回去,這東西保不齊哪會兒就賣了。”
祁垣巴巴地看著,又摸了荷包出來,里面統(tǒng)共二兩碎銀子。猶豫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別的法子,只得微微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往外走。
誰想才一邁步,就見眼前橫擋了幾個人。當(dāng)頭的一個細(xì)猴臉,頭戴生員巾,身穿玉色直綴,跟其他幾個差不多打扮的一塊看著自己。
祁垣莫名其妙地看了這伙人一眼。
為首的那個拱手道:“祁世兄莫不是不認(rèn)識在下了,鄙人呂秋,六年前在楊太傅的府上曾與世兄有過一面之緣。”
祁垣“哦”了一聲,心里的念頭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原身在府中閉門讀書,一連數(shù)年都沒有出門,必定跟這些人不熟悉。這會兒偶然遇到,常人肯定打個招呼便罷,哪有上來就攔路的,看來是來者不善。
但這人既是在楊太傅府上見過,多半還有些來歷。現(xiàn)在忠遠(yuǎn)伯府處境微妙,他又少不得要小心行事,既不能露餡,也不能給彭氏招災(zāi)惹禍。
想到這,祁垣按下心頭煩悶,只松松地作了個揖,敷衍道:“幾年不見,呂世兄風(fēng)采愈佳了。只是我還有事要辦,要失陪了。”
他說完抬腿便走,誰知那幾人不依不饒地又跟了上來。
呂秋笑嘻嘻道:“我們幾個都是早就聽過祁世兄才名的,心中甚是仰慕,今日難得一遇,想請世兄小酌一番,世兄該不會瞧不起我們幾個,不肯賞臉吧?”
祁垣左右走不開,便有些不耐煩了,皺眉道:“謝謝諸位,我的確還有事。”
“莫不是瞧不起我們幾個?”人群中有個高個子譏笑道,“我聽說祁大才子這些年連院門也不出,大才子這樣可不好啊,你可知現(xiàn)在是哪年幾月?”
眾人哄笑成一團(tuán)。
又有人道:“宏遠(yuǎn)兄此言差矣。祁大才子可是我順天府的門臉呢,當(dāng)年可是進(jìn)宮面圣過的。”
那人“哦”了一聲,卻是冷笑:“面圣一事咱也聽過,當(dāng)年面圣的三神童,紹興文池文才子,福建陸星河陸神童,可都是當(dāng)場便被留下,指了做了太子伴讀的。唯獨咱這順天府的祁才子被斥回家,還被圣上下了令不得科考。也不知道才氣太足,還是牛皮太大……”
祁垣對當(dāng)年面圣一事不清楚,僅有的一點情況也是從虎伏嘴里聽說的,只說皇上念他們年幼,怕速成傷才,所以才只許十六歲之后參加科舉。昨天云嵐倒也提了一嘴,說祁垣面圣之后性格大變,從此閉門不出起來……
今天再看這幾人的神情,他頓時明白了外界的另一種猜測——當(dāng)年面圣的三才子,唯獨他不得圣心,莫不是那才子之名是吹出來的?
這個念頭才冒出一點,便被他自己否決了。他雖然貪玩好耍,但到底跟過幾位大儒,耳濡目染,也懂些欣賞。那破院子里有不少原身的習(xí)作,他無聊的時候翻開看過,皆是文采飛揚(yáng),詞意犀利的詩文制藝。
起碼比眼前這幾個蓄意找茬的酸秀才強(qiáng)。
周圍漸漸聚集了一幫看熱鬧的人,都圍著看這幫秀才在干什么。
祁垣哪敢答應(yīng)比試,這下忍不住惱火,冷眼看著為首的呂秋,沉聲道:“祁某平日跟呂兄無冤無仇,今日這是為何,諸位非要我祁某誤事?”
那呂秋幾人卻是察言觀色之輩,見他躲閃,卻更加篤定祁垣無才,耍無賴道:“是我等仰慕祁才子已久,今日難得一見,實在是想見識下大才子的風(fēng)采而已。”
祁垣冷笑:“你要見,我便從你,你當(dāng)自己是皇帝老子不成?”
呂秋說:“大才子若是的確有事,那我們也可約定他日再行比試。”
那架勢顯然是吃準(zhǔn)了祁垣不行,非要讓他出丑了。
祁垣氣的面皮通紅。只恨自己沒有那祁才子的本事,要不然非要狠狠打這幾個人的臉。他雖然不通文墨,但也不想讓原來那位才子的名聲敗送在自己手中,起碼不能讓這幫人踩著他出名。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祁垣知道自己不得不應(yīng)招,掃視一圈,忽然大聲罵道:“要跟我比,你們幾個也配?我祁垣的確在家中苦讀六載,未曾出過大門。然讀書是為明理,為立身,為忠君愛國,而不是像諸位這般,為博取虛名!”
這番大道理砸下來,旁邊便有看熱鬧的開始拍手叫好。
呂秋幾人被痛罵一頓,臉色陡變。
祁垣又接著冷笑了一聲:“更何況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鐘粟,諸位笑話我閉門苦讀,卻不知道我便是讀書也能有百般樂趣。若幾位非要比,那不如比試點別的。比詩書制藝,怕要污了我的眼!”
呂秋早已經(jīng)被他激地黑了臉,問:“你一個呆秀才,還能比什么?比喝酒不成?”
祁垣心中暗笑,揚(yáng)州名樓里天南海北的上百種酒,他無一不識,無一不精,比酒正巴不得呢。
他得了便宜還賣乖,素著一張臉,譏諷道:“我是呆秀才,那你們可是連呆秀才都不如,更何況別說喝酒,便是蹴鞠彈棋,投壺博陸,我祁垣也比得!”
找茬的十幾個人面面相覷,都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有人暗暗提醒:“這呆子定是故意嚇我們呢,他們府上的情況咱又不是不知道,怕是還不知道酒為何味吧?”
旁邊幾人越想越是這個理,頓時來了底氣,吵吵鬧鬧地就要擁著祁垣去旁邊的遇仙樓。
遇仙樓乃是這廟會街上最大的酒樓,幾人自然是想著祁垣這次丟的臉越大越好。
祁垣又伸手?jǐn)r住,故意道:“我本來是有要緊事要辦的,現(xiàn)在左右是要誤事了。我就問你們一句,如果諸位比輸了,那當(dāng)如何?”
那幾人壓根兒就不覺得自己會輸,紛紛叫道:“輸了就賠你錢!”說罷一人拿出一點賭資,混在一塊放了,前呼后擁著進(jìn)了酒樓。
小二熱情的招呼上來,帶幾人去了二樓雅間,又上了一壺新茶。
呂秋顯然是這邊的熟客,自顧自的坐了,拿眼去瞅祁垣。
他上次見祁垣的時候還是六年前,那時候這人生的面白細(xì)嫩,眉眼如畫,性子卻傲慢的很。
他在太傅府上碰到這位大才子,滿心歡喜地過去打招呼,那祁垣卻看都不看他一眼。呂秋因此記恨許久,后來他聽說祁垣面圣被訓(xùn),從此閉門不出,在伯府中又不受長輩待見,這才痛快了一些。
今日見面,這人雖破衣啰嗦,渾身氣度卻更盛從前,像是膏粱錦繡里嬌養(yǎng)出的小公子一般。呂秋心中更恨,暗暗下定主意一會兒要狠狠羞辱他。
想到這,他的眼睛才從那張臉上移開,又讓人把門打開,方便來往的客人看熱鬧。
祁垣逛了半天,口渴的要命。這會兒自顧自地倒了杯茶水潤喉,慢慢一品,張嘴便嫌棄道:“這茶不好,是秋茶。”
呂秋冷哼道:“春茶才摘,便是宮里也未必喝的上,這還用說?”
祁垣笑嘻嘻道:“我說對了你便這般抵賴可不行。這品茶不論了,一會兒品酒,你可要認(rèn)賭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