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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聽見身后熟悉的聲音,謝忘之就當(dāng)沒聽見,腳步不停,繼續(xù)往巷口走。她來時坐的是馬車,那馬車就在巷口等著,坐上去就能出坊。
眼看她進了窄巷,李齊慎心急如焚,但不知如何,他就是覺得讓謝忘之看見這回事,是他理虧,又心虛又緊張,掌心里都滲出層細細的汗。他憋了一會兒,快步上前,從謝忘之身側(cè)穿過去,直接堵了她的路。
窄巷不寬,大概夠兩個人并肩走,李齊慎比少時更高,相應(yīng)的也寬一些,堵得謝忘之沒路可走,總不能硬從他身側(cè)擠。她只能停下腳步,往后退了半步拉開距離,抬頭看李齊慎:“郡王有什么事兒嗎?”
曲江宴后喝醉了枕在他肩上,滿臉飛紅,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著用小字叫他,回頭就不認(rèn)人,拋出來的又是這么一句。李齊慎恨得牙癢癢,但他實在心虛,只溫聲問:“你怎么在這兒?”
“我為什么不能在這兒?”謝忘之把問題拋回去,“平康坊和崇仁坊是一街輻輳,律法也沒有規(guī)定,說只許郡王來,不許我來吧。”
律法當(dāng)然沒這么閑,李齊慎聽出謝忘之是和他抬杠,強壓住心頭冒出的火,繼續(xù)問:“你一個人來的?”
“嗯。”
“沒人陪你?”
“我說了呀,我是一個人來的。”謝忘之覺得這問題好笑,“怎么又問一遍?”
她站在那兒,輕輕巧巧,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李齊慎驀地想起酒肆雅間里那些評頭論足的葷話,一時上頭,語氣都重起來:“那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兩人靠得不遠,又是窄巷,這么一聲,謝忘之被嚇了一下,詫異地看向李齊慎,抿了抿嘴唇。
她長得乖,這個茫然的神色就顯得更乖,肩背緊繃,整個人僵住,一雙眼睛愣愣地看過去,澄澈的眼瞳里倒映出面前冷麗的郎君,看樣子還有點可憐。
李齊慎猜是嚇著她了,噎了一下,低聲說:“抱歉,我喝了酒,腦子不清醒,嚇著你了。”
“……沒關(guān)系。”謝忘之倒是不介意,“我知道這兒是哪兒。這是平康坊,多酒肆歌樓,教坊的樂師往往也住在這里。我來酒肆,是因為知道酒肆里有位樂師,手中有前朝佚散的樂譜殘卷,我學(xué)樂師從的先生想求這一卷。”
李齊慎本來就不覺得謝忘之會逛酒肆,當(dāng)然信了,抬手摸摸鼻尖:“那你也不能孤身前來,平康坊里人來人往……”
他想說里邊逛酒肆的人危險,轉(zhuǎn)念又覺得不對,沒能說出口。正糾結(jié)著,謝忘之卻接著說下去了。
“那郡王呢?”女孩聲音清澈,語調(diào)平靜,“郡王又為什么在這里?”
第76章 解釋
李齊慎一噎, 不知道怎么答話,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是在糾結(jié)怎么答,落到謝忘之眼里就成了心虛。本來這事兒也沒什么,長安城里郎君多風(fēng)流, 別說只是在酒肆里叫幾個舞姬陪酒,就算真找教坊的妓子做什么,也不是什么罕見的事兒。何況李齊慎還沒婚配, 就算有,成婚后還得納妾呢。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謝忘之就是一陣失望。她討厭這種默認(rèn)的風(fēng)氣, 厭惡平康坊的酒肆以女子為裝飾或者貨物,當(dāng)年大明宮里交談幾回,她總覺得李齊慎和她是站一塊兒的。
……卻沒想到他也這樣。
但道德這回事只能拿來約束自己,折騰別人就不對了, 謝忘之沒打算逼著李齊慎認(rèn)錯,低了低頭:“我出來有點久, 該回去了,否則家里人要擔(dān)心。麻煩郡王讓讓吧。”
她語氣很平靜, 表情也沒什么變化,但李齊慎要是真聽不出來,那他就是傻。看著謝忘之要擠過來,電光火石之間, 李齊慎說:“……我沒有辦法。”
謝忘之一愣:“什么?”
“我不為自己開脫, 但我確實沒有辦法。”李齊慎垂下眼簾, “我這趟回來,總得認(rèn)識長安城里的人,這回新認(rèn)識的人喜歡這地方。”
后邊的話不必多說,謝忘之不是不懂。這倒也無可厚非,就像她混進貴女圈,也得跟著賞花踏青,但她摸不準(zhǔn)李齊慎是不是情急之下撒謊,不好作答,仍然選擇沉默。
窄巷里一時黏著起來,雙方心里都藏著事,偏偏這點心思不能攤開來說。謝忘之猶豫片刻,盡力壓下心里涌動的東西,這東西橫亙在她心口,隨著一下下的心跳跳動,壓得她心口酸澀,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抬手,在胸口壓了一下:“請郡王讓讓吧,我真的要回去了。”
李齊慎也不能多說什么,側(cè)身半貼在墻上,放謝忘之過去。
謝忘之淡淡地道了聲謝,微微低頭,一步步往巷口走,漸漸越過李齊慎。
她低著頭,耳邊留出的發(fā)絲垂落,恰巧遮住小半張臉,把她的神情攏在陰影之中。從李齊慎的位置看下去,這個女孩的面容模糊不清,單薄的身形倒是很清晰,但他就是覺得謝忘之很難過,甚至覺得她隨時會哭出來。
謝忘之倒是不至于哭出來,她能忍住,她只是覺得心里好像藏了個種子,還沒發(fā)芽,她一直以來都不知道能長出什么,現(xiàn)在好了,這種子差不多死了,倒也省的費心。
她緩了緩,慢慢呼出一口氣,繼續(xù)往外走。
李齊慎看她一步步走,憋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沒碰她們。”
謝忘之腳步一頓。
“這事我不至于撒謊。酒肆里的舞姬只陪酒,但我沒碰,現(xiàn)在不會,將來也不會。”李齊慎摸不準(zhǔn)謝忘之到底在惱什么,賭一把,“若我作假,讓我被照夜踏死。”
他是騎兵,發(fā)誓被自己親手馴的戰(zhàn)馬踏死,謝忘之心下一驚,猛地轉(zhuǎn)身:“你……”
“我說過的,我從來沒有光明澄澈過,有時候看見那些明朗的人,也會羨慕。不過沒必要了。”見她轉(zhuǎn)身,李齊慎松了口氣,語調(diào)越發(fā)低柔,密匝匝的睫毛垂落,三分憂思七分悲戚,剎那的神情讓人肝腸寸斷。
他接著說,“這回事,我問心無愧,但我到底是去了那地方。厭惡也好,惡心也好,都是我活該,我受著。”
他要是一口咬定自己沒錯,謝忘之能和他恩斷義絕,順便在心里扎他十個八個小人,但李齊慎認(rèn)錯這么快,一副憂思難解的樣子,還發(fā)了毒誓,她又不是鐵打的心,難免要動容。
她頓了頓:“你說的是真的?”
“是。”
一時無話,風(fēng)從窄巷里溜過去,先吹起李齊慎的發(fā)梢,再繞到謝忘之那兒,倒像是隔了小半條巷子,在兩人之間打了個結(jié)。
“好。”沉默片刻,謝忘之站定,稍稍抬起下頜,“那我問你,酒肆里的娘子,漂亮嗎?”
李齊慎哪兒敢答“漂亮”,趕緊搖頭:“不……”
“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