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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忘之莫名其妙, 直直地看著長生, 眼瞳澄澈:“為什么呀?”
長生自認不是什么矜持端方的君子,但對著這么一雙眼睛,再想想謝忘之的年紀, 他還真沒法把原因說出來。
先前她提到的幾個藥材稀松平常, 溫補腎氣常用,問題出在靈貓上。靈貓的肉、骨熟了后無非是一盤菜,煲湯泡酒隨意, 靈貓香卻不是能入口的。長生一猜就知道謝忘之是聽岔了,她又還小,不懂其中藏著的意思, 只以為也是吃的。
靈貓香主治的是心腹猝痛, 但若是用的人沒這個毛病,且是成年男人, 那就和麝香一個意思, 功效說得天花亂墜, 歸根結底還是壯陽倆字。能給這么個藥方,可見那兩個道士真不是什么好人。
再想想先前李承儆突然提及的采選宮女,他想干什么, 不言而喻。這事長生管不了, 也懶得想, 他沒那么大的心, 救不了將要入宮的宮女, 但他絕不能容忍謝忘之踩到那條線上。
哪怕只是個猜想, 長生胡亂想想,也覺得渾身發冷,壓在心里的恨和痛像是要返上來,早晚把他吞得干干凈凈。
他想得多,面上卻很平靜,甚至隱約還含了點笑。長生聽見自己開口,嗓音清朗,只在尾音處還帶著略微的沙啞,他耐心地和謝忘之解釋編造的理由,簡直是循循善誘:“還在正月里,宮里多宴,朝臣、宗親容易往這個地方走,何況還有入宮煉丹的那兩個道士。難不成,你想和他們撞上?”
“當然不想!”謝忘之當初選尚食局,就是因為君子遠庖廚,平常不怎么見人,她寧可被灶火熏得黑漆漆,也不想繃著假笑和人打交道。她鄭重地點頭,“既然如此,那我肯定不亂走,放心吧。”
長生笑笑,不多說,抬抬下頜:“水放溫了嗎?”
謝忘之這才想起還有個梅花湯餅要做,小小地“呀”了一聲,趕緊伸手試了水溫:“唔,差不多了。”
她濾掉水里的白梅和檀香末,再取上層的水,換了個盆裝,小心地把面粉倒進去,著手開始和面。謝忘之擅長做點心,和面卻不太行,每回都是一點點加面粉,試出軟硬正好的面團。
她認真地試著,視線定在盆里,垂著眼簾,側臉輪廓不算明晰,猶帶著幾分孩童的柔軟,卻比去年初見時利索了許多。長生站在邊上,不自覺地打量這個女孩,忽然發現她好像身子也拔高了一截,面容略有變化,或許該用“少女”來稱呼會更合適。
本來是自然而然的事,長生卻無端地輕嘆一聲,幾不可聞。他看著女孩的側臉,突然伸手,指腹在面粉上擦過,故意點在謝忘之鼻尖上。
謝忘之一愣,瞥見自己臉上陡然多出來的一抹白,扭頭看長生:“你干什么呀?”
“抱歉,沒忍住。”長生道歉倒挺快,抬起沾著面粉的手,“看你這樣,我就管不住我的手。”
謝忘之惱了,不管等著她攪和的面團,直接收手,十個指尖在面粉里也點了點,抬手,笑著嚇唬長生:“信不信我抹你一臉!”
“我信。”長生也笑起來,后退兩步,“但你抓不著我。”
謝忘之本來是隨口一說,沒打算真來,但小廚房里安靜,門關得緊緊的,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鍋里水漸漸煮沸的咕嚕聲。白汽冒上來,她腦子一抽,居然甩下揉面的盆,抬腿去追長生。
“那你試試啊,看我抓不抓得住你!”她抓了一小把面粉,“讓我抓到,我就把你畫成東市的皮影。”
長生硬生生把笑吞回去,故意說:“那你且試試。”
小廚房占了一間屋子,除了灶臺和案板,別的地方都空著,若是成年的郎君和娘子打鬧,或許顯得逼仄,但長生和謝忘之都還沒長開,跑起來反倒綽綽有余。長生腿長,一跨能跨過堆在灶臺邊上的米面,謝忘之卻得繞一繞,分明就在一間屋子里,咫尺之隔也碰不到他的衣角。
一個逃,另一個追,這么玩了大半刻,謝忘之沒力氣了,靠在灶臺邊上,半彎下腰。她搖搖頭,順手擦去鼻尖滲出的細汗:“……不玩了,我沒力氣了。”
“早就說了,你抓不著我。”長生也有些微微的喘,臉上難免泛紅,但才鬧這么一會兒,遠不如他晨起練劍時動得厲害。他比謝忘之輕松得多,走回她身邊,微微俯身去扶她,“不過我倒是覺得挺開心的。你玩得……”
他想問謝忘之感覺如何,手剛隔著袖口托住她的左腕,女孩卻順勢壓住他的動作,另一只手迅速抬起,在他臉上摸了一把,留下五道淡淡的白印。
長生一愣,詫異地抬眼看謝忘之。
女孩稍稍喘息著,襦裙底下胸口起伏,隱約看得見略微鼓起的輪廓,她面上帶著跑跳后的紅,越發顯得肌膚瑩潤。那雙眼睛明亮澄澈,浮著幾分狡黠的笑意,讓人能忽略她剛才干了什么,只想摸摸她的頭。
長生心里微微一動,手比腦子快,已經伸手摸在了她臉上,入手的肌膚細膩,像是上好的羊脂或者美玉。
“……怎么了?”謝忘之眨眨眼睛,“我臉上有東西?”
長生趕緊順著臺階下,指腹假模假樣地在她臉上擦了一下,故意說:“面粉,剛才的沒擦干凈。”
謝忘之驚了,不等長生收手,用手背再抹了幾下,追問:“現在呢?還有嗎?”
“沒了。”長生沒敢再看那雙眼睛,別開頭。
本來是鬧著玩,還在家時和幾位阿兄玩得也不少,謝忘之沒想這么多,但看長生這個樣子,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緒從心底涌起來,把整顆心泡在里邊。她說不清那是什么,只覺得胸口發悶,最清楚的就是一下下的心跳。
她吞咽一下,看著長生濃長的睫毛和臉上的面粉印,小心翼翼地說:“……長生?你臉上,那個,唔,我剛才抹了面粉。”
“哦,”長生轉頭看她,故意說,“你幫我擦?”
謝忘之遲疑片刻,輕輕“嗯”了一聲,從懷里取出帕子,拿帕子的手倒是穩,另一只手卻揪住袖口邊緣,厚厚的冬衣都要被擰薄成夏服。
長生朝著她微微俯身,把臉湊過去。湊得近,那張臉越發顯得漂亮,從略顯冷意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再到偏薄的嘴唇和弧度美好的下頜,每一處都是美的,漂亮得讓人心驚。
謝忘之看著他,他也定定地看著謝忘之,睫毛濃長,眼瞳里揉著碎金。
“……那我幫你擦。”謝忘之腦子里亂糟糟的,她抿抿嘴唇,小心地伸手,“你別動。”
手剛伸過去,長生忽然自己抬手,把臉上面粉印抹了,含笑說:“不用,留著你的帕子吧。”
不用真幫他擦臉,謝忘之陡然松了口氣,但之后又無端地冒出點遺憾。短短一會兒,心緒變了三四回,這種曖昧難解的心思對她而言太難了,她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想幫長生擦,還是不想,干脆抹抹臉:“我要做梅花湯餅了,不許再吵我。”
謝忘之心里七上八下,長生也沒多好,他比謝忘之年長,但也不是很懂這種難言的小心思,乍涌起來,最先冒出的想法居然是強行摁下去。他不說話了,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謝忘之和面。
梅花湯餅做起來容易,無非是把和好的面取出來搟薄,用模子壓成梅花型,在沸水里燙熟,再舀進雞湯里。
“梅花湯餅多是咸口的,做甜的也行,底子換成甜湯,再加牛乳和果干什么的。”謝忘之把碗推過去,“不過你好像不愛甜的,那就吃雞湯底的。”
“謝謝。”長生沒意見,舀了小半勺湯餅。
“好吃嗎?”
長生還沒把湯餅咽下去,沒法回話,只能茫然地看看謝忘之。
“不是問整個,是問面片。慢慢吃,過會兒再說。”謝忘之善解人意,解釋,“雞湯就是那個味道,梅花湯餅吃的是面片,檀香末和白梅的量不好估計,我調的怎么樣?會不會發澀?”
“不會。”長生咽下去,舌尖殘存著檀香和白梅的氣息,“挺香的。”
“嗯。”謝忘之點頭,她愛吃甜口的,沒給自己做,靠在案板邊上看長生吃。
長生沒再吃,只用勺子攪著碗里的雞湯:“上元節宮人能去宮外,你想出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