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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做的鹵那么多,自蕭貴妃入宮,尚食局沒做過帶海棠的東西,當然不知道她的忌諱。嚴尚食本來想問謝忘之從哪兒知道的,轉念想到她的出身,以為是她家里的關系,咳了一聲:“忘之,你是個聰明孩子,但心思要正,不能總想著家里幫你。”
“我明白。”謝忘之不知道嚴尚食怎么想的,只以為她是顧忌長安謝氏,“這次我也有錯,按規(guī)矩罰我就好,我沒有怨言。”
“你這孩子……”嚴尚食都不知道該怎么評價謝忘之,能想到去打聽喜好,轉頭又能這么實心眼地討罰,她嘆了口氣,“我與你姑母相識,也算是你的長輩,四下無人,你自己記得便好。”
沉默片刻,謝忘之忽然說:“……不是這樣的。”
嚴尚食一愣:“你想說什么?”
“人不能選自己的出身,我以我出自長安謝氏為榮,因為先祖中多有俊杰,才能歷經(jīng)數(shù)朝不倒,蕭條后再到長安另立門庭。我雖然無能,但我也明白不能蹭先祖的光輝,不能以此自傲。”謝忘之抬頭,認真地看著嚴尚食,“這次我的確錯了,去外邊打聽蕭貴妃的喜好,恰好是尚食說的鉆營取巧,我愿意受罰。”
嚴尚食盯了她一會兒,又嘆了口氣:“自己去找張典膳領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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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典膳生性板正嚴肅,不管謝忘之什么出身,罰是真罰,結結實實地用竹鞭打,左右手各五下,謝忘之的手當即泛紅,回屋時手心里一片紅腫,蹭著袖子都覺得疼,嚇得樓寒月連忙拿藥膏來給她抹了。
一開始沒見著石曼晴回來,猜到她是要倒霉,樓寒月還挺開心,但一直等到晚上,還不見人回來,樓寒月也有點急。討厭歸討厭,畢竟同屋住了幾年,活生生一個人不見了,她也沒那么心狠:“忘之,你被罰了打手心,曼晴罰的什么呀?怎么還不回來?”
謝忘之大概猜到石曼晴是回不來了,又不能直接說,邊往外走,邊含含糊糊地:“我猜是打板子吧……我也不知道。”
“哦……”樓寒月想到打板子就覺得屁股疼,眼看謝忘之出門,又急了,“哎,都這個時候了,你出去干什么?”
“我去晃晃,走不遠,不用擔心。”
謝忘之反手扣上門,免得樓寒月追出來。尚食局就這么大,外邊她不敢去,其實也不知道能晃去哪兒,漫無目的地沿著墻走,找了個僻靜的角落,緩緩蹲下來。
夜里涼嗖嗖的,蹲了一會兒身上發(fā)冷,還腿麻,謝忘之剛想起來,眼前一個身影站定,彎腰湊過來一張漂亮的臉。
姿容冷麗,眼瞳是淺淺的琥珀色,在夜色里像是只貓。
謝忘之一驚,直接坐到了地上,小腿一硌,疼得她“嘶”了一聲。長生托住她的袖口,把她拉起來,聲音里含著點笑:“我這么嚇人?”
“……你還笑話我。”謝忘之有點委屈,皺了皺眉,收手時掌心不小心蹭到袖口,一陣刺痛,又倒吸一口冷氣。
這反應不太對,長生問:“怎么了?”
“我做錯事了,被罰的。”謝忘之倒不遮掩,老老實實地,“張典膳打了手心,已經(jīng)上過藥了,就是碰到還有點疼。”
確實隱約有點雨后草木的味道,長生點頭:“我瞧著你挺老實的,你做錯什么了?”
謝忘之看了他一眼,張口想說,又把話吞回去,遲疑著搖搖頭:“小事。”
“你這樣子可不像是小事。”長生好奇心不重,但他不想讓她憋著,“不好說,還是不能說?”
“……不好說。”
“那你就想想,該怎么說,才會變得容易。”長生笑吟吟的,“我先前就說啦,我不認識什么人,聽過就忘,不會把你的秘密說出去的。”
謝忘之抬眼,恰好撞上長生的笑臉。
少年站在她面前,微微歪著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女孩,他含著笑,眉眼卻冷肅,像是大雪后的崇山峻嶺。但他給人的感覺又不冷,暖黃的光打在他漆黑的長發(fā)上,光點順著肩前的辮梢滴落,在衣衫上暈成光圈。
胸口悶著的東西像是驟然找到了出口,謝忘之吸吸鼻子,慢吞吞地開始說石曼晴的事。長生始終含著笑,一直聽到謝忘之說:“……同屋有人問我她怎么還不回來,我答不出來,又氣悶,就跑到外邊來了。”
“別等了,她回不來了。”長生毫無憐憫之心,“運氣好點,大概打個半死,讓家里人接回家……唔,我記得你說過她父親是主書,或許能留條命;運氣差點,那就打死咯。”
先前是這么想過,但他這么大喇喇地說出來,謝忘之有點受不了,眉頭緊皺,舔舔嘴唇,沒能說出話。
“你可憐她?”長生揣摩著謝忘之的神色。
“……不。是她自己做了壞事,她活該。”謝忘之吞咽一下,忽然覺得無力,“我只是……只是突然感覺,大明宮好像會吃人。”
她沒那么天真純善,不會憐憫石曼晴,但她也隱約知道,海棠透花糍實際上是張典膳選的,若不是整個尚食局急著推鍋,石曼晴未必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謝忘之背靠著墻,再度蹲下來。
墻外掛著一盞盞宮燈,照亮長長的宮道,照得紅墻上影影綽綽。大明宮是后來興建的,建造時召集了不知道多少工匠,建得很美,地勢又高,站在宮墻上可以俯瞰整個長安城。
可是這地方會吃人。連皮帶骨,一寸寸吃下去,連根頭發(fā)絲都不剩。
謝忘之把臉埋進手臂里,忽然聽見身邊一聲嘆息,隨后是長生的聲音:“來,抬頭。”
她茫然地抬手,看見長生朝她伸手,掌心里浮著細細的光點。
那些光點是淡淡的銀色,在他手中閃爍著。恰巧夜風吹過,穿過長生的手,把他掌心里的光吹成一條織帶,流淌著遠去,像是盛夏時陡然瞥見的天河,里邊盛滿星辰。
第9章 夜話
星辰轉瞬即逝,長生有點遺憾:“起風了,不然能留得更久。”
這一幕太神奇,像是場瞬間的幻夢,謝忘之都不記得之前的心思,連忙問:“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長生在謝忘之身邊蹲下,伸手給她看,“其實就是粉,很輕,一吹就掉,在夜里會發(fā)光。我在東市時看見有人變戲法,用的是這個,就問他買了點。”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吹去掌心里殘存的粉末。粉不夠,吹不成織帶,只能吹出一片薄薄的亮光,仔細看能看出里邊一閃一閃的,像是一只只小小的螢火蟲。
長生收手:“就這么回事,沒什么稀奇的,不過我確實不知道這究竟是什么。”
“很好看。”世上不知道的事兒多了,謝忘之也不是非要知道,她把手搭在膝上,看著對面的宮墻,“謝謝你。”
“你說得沒錯,大明宮確實會吃人,只不過有些人擠破頭想進來,總覺得自己是吃人的。”長生語氣很輕松,“你呢,為什么進宮?”
這問題還真沒人問過,真要說也沒什么,但畢竟背后是長安謝氏,謝忘之遲疑著,不確定能不能和這個算不上熟悉的少年實話實說。她舔舔嘴唇:“唔……”
“不方便說就算了。”可聽可不聽的事兒,長生不太在意,他就是一時興起,對謝忘之陡然萌生出興趣,沒打算逼她。
他要是追問,謝忘之能含糊過去,但他這副坦坦蕩蕩的樣子,她反倒覺得自己支支吾吾的像個小人,心一橫:“那我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