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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玖垂著眼睛思忖了片刻,她覺得他講得很有道理,她非常贊同他的觀點,可假結婚這種事情...說起來簡單,一旦執行起來,難度卻很大...說真的,她不敢拿自己的未來去冒這個險。
她的顧慮梁向寧不用猜也知道,為了讓她放心,他十分誠懇地說道:“許小姐不必擔心,結婚之前,我們可以簽一份婚前協議,將各自覺得有必要的條款都寫上去,比如,婚姻存續期間,絕不允許發生任何形式上的夫妻生活...”
沒想到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念玖稍稍有點吃驚,但她不得不承認,聽他這樣一說,她的顧慮頓時減輕了大半,只是...“這種條款在法律上有效嗎?”作為一個法盲,念玖總覺得這種私下的協議,沒有實質上的效力。
梁向寧卻笑了:“法律上是否有效其實并不重要,你想,法律規定殺人是重罪,為什么還有人知法犯法?所以,法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雙方的道德觀和責任感。而且,拋開這一切,許小姐真的大可以放心,我這個人...其實...有點...性冷淡...”
最后三個字他說得很輕,說的時候也沒有看念玖的眼睛,但他的余光卻將她的反應全都收在了眼底,他感覺到她眼里的詫異和一絲絲不太明顯的懷疑,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反常,就像被什么奇怪的東西附體了一般,“交淺言深君子仰戒”這種道理他上小學的時候就懂了,可今晚他卻恨不得把心里所有的秘密都掏出來擺在她面前,只為了換她那珍貴的三個字。
說到這里,他其實很想閉嘴,可他卻依然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夢中的婚禮》這首世界著名的鋼琴曲中緩緩響起:“不瞞你說,我前妻就是因為我太過冷淡,才不甘寂寞出了軌,所以,你真的不必擔心這個問題...”
她的眼睛驀地睜大,詫異變成了震驚,還有顯而易見的憐憫...梁向寧的嘴角再次滲出苦澀的笑意,他垂下濃密的睫毛,心不在蔫地攪動著咖啡,而耳邊的鋼琴曲已經換成了貝多芬的《悲愴奏鳴曲》。
曲子過半,念玖低柔微啞的聲音才從對面傳來:“對不起,讓你想起了傷心的過去?!?
他微笑著搖了搖頭,卻沒有看她,也沒有開口,其實他很想說,那些過去,真的沒有讓他傷過心,反而覺得,如果為了遇到更好的人,經歷些挫折與不幸,也是值得的。
“所以,你要不要考慮下我的提議?”他總算從思緒中抽離出來,將話題帶回最初的起點。
念玖低著頭,思索片刻,問道:“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
“沒問題?!绷合驅帥]有給她壓力,“你要多少時間都可以,想清楚了再給我答復?!闭f著就從包里掏出自己的名片雙手遞給她。
念玖剛想接過,又收回了手:“我有你的名片,你之前給過我了?!?
“哦...”梁向寧當然記得自己曾經給過她名片,怕她當時隨手扔在一邊回去找不到不能及時聯系到他,才特意又給了她一張,而此時聽她這樣說,想必那張名片是被收好了,當下對她的印象又好了幾分,越發覺得自己今天一時沖動做下的決定十分明智。
他把名片放回包里,拿起手機,說,“要不,還是加個微信吧?這樣聯系起來比較方便...”
“好?!蹦罹链蜷_手機,很快就把梁向寧加進了微信的通訊錄里。
而低著頭各自給對方添加備注的兩個人,并沒有發現他們身后的卡座里,一個女人正獨自坐在那兒,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掩住高高翹起的艷紅嘴唇。
梁向寧的提議成功讓念玖失眠了。
凌晨三點,她還坐在電腦前,盯著屏幕上那份長達12頁的《婚前協議》出神。這份《協議》是梁向寧兩個小時前發來的,他不愧是做律師的,短短幾個小時就整出了這么一份詳細明了的協議。
《協議》不僅對婚前財產、婚后財產、婚后生活、債務債權等問題做了明確的規定,還特別增加了父母贍養和子女供養的部分,條款中寫道:夫妻雙方有責任、有義務按照《憲、法》和《婚姻法》的規定,贍養雙方父母及養育子女,其中,在經濟方面,男方會獨自承擔所有贍養及養育費用,但在精神方面,男女雙方需共同承擔,努力營造和諧、溫馨的家庭氛圍。
念玖將這份協議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真心覺得沒什么需要補充的,他寫得實在太詳盡了,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考慮進去了,大到買房投資、小到日常開支,甚至包括全年各個節日的人情往來費用,都一一列舉在目。
其實通篇看下來,梁向寧是很虧的,娶了她,等于多承擔了一個家庭,而且協議中還明確規定,婚后,他每個月會給她兩萬元的生活費,這部分費用完全是給她一個人花的,不包含任何家庭開支,而她需要做的,只是給他的父母和孩子精神上的關心和照顧。
每個月兩萬元,這對于很多人來說,辛辛苦苦一個月,都賺不來這些工資,可她卻只要成為他的妻子,就能輕松得到。明明是兩個人互惠互利的事,怎么看起來她占了他很大便宜似的?
不過最讓她心動的,不是梁向寧發自內心的誠意,而是他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他就住在她家對門,即便結了婚,她還可以天天見到父母,他們有什么事她也能隨叫隨到,而且,還多了一個非常可靠的幫手——父母的年紀越來越大,特別是母親,心臟不好,作為獨生女,她并不想離開家,這也是她不想結婚的另一個原因。
可即便這樣,她還是下不了決心和梁向寧結婚,別說他們總共才見過幾次面,對他根本就不了解,更何況以后就要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不,還要睡在同一張床上——雖然他說自己是性冷淡,可是她還是無法想象每晚都和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男人睡在一起...
可要是不和他結婚,那么她就得繼續無止境地相親下去,一想到那些形形色色的相親男,她就感到一陣厭煩,覺得那樣的未來,像是一個無底洞,黑暗 ,并且找不到出口。
念玖覺得自己遇到了世紀難題,結婚,還是不結婚,兩股力量在她心里較著勁,就像拔河一樣,誰都不肯相讓,把她折磨得一個頭兩個大。
一夜無眠,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才終于睡了過去,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中午。她頂著昏沉沉的腦袋起床,簡單洗漱了一下,連睡衣也沒換,就下樓找吃的。結果發現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面生的女人,那女人大約五十多歲,剪著露出耳朵的精練短發,微微抬著下巴,用一種冷漠又挑剔的眼神審視著她。
這眼神讓念玖感覺很不舒服,但出于禮貌,還是沖她微微笑了一下,就朝廚房走去,恰巧碰到從里面出來的楊西英,楊西英的目光在念玖身上轉了一圈,微微沉下目光,低聲說了句:“家里有客人,上去換件衣服再下來?!彪S后就端著洗凈的葡萄和切好的西瓜朝那人走去,笑道,“不好意思啊馬主任,我家念念是個插畫師,每天都在家里工作,不用見外人,所以在穿衣打扮上就不太講究。”
馬主任...誰?。磕赣H平常要好的朋友里好像沒有這樣一號人吧?而且看母親對她客氣又熱絡的態度,總覺得有點怪,念玖一邊暗自琢磨著一邊不緊不慢地上樓,走到一半,就聽那馬主任的干巴巴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在自己家里是無所謂,可以后嫁了人,就不能這樣隨便。”
這人管得是不是太寬了?念玖不以為意地聳了下肩膀,慢騰騰地上了樓,而樓下的楊西英卻笑著連連點頭:“是啊是啊,結婚之后肯定不能這樣隨便?!?
接下來她一直陪著馬主任聊天,直到臉都笑得快僵了,還不見念玖下來,實在耐不住了,找了個借口便蹬蹬蹬地跑上樓去,卻見念玖老神在在地歪在畫室的飄窗上啃餅干,身上的衣服也沒換,立刻沒好氣地說道:“念念,不是讓你趕緊換好衣服下去的嗎?怎么還坐在這里?你知不知道樓下坐著的人是誰?”
念玖將最后半塊奧利奧塞進嘴里,又拿起手邊的安慕希仰頭喝了一大口之后,才象征性地問了一句:”是誰?。俊?
楊西英越發生氣了,叉著腰站在她的房間門口,沉著臉又急又氣地說道:“她是郭鑫的母親!”
郭鑫?不是昨晚剛和她相過親、一口一個“我們家族”的男人嗎?昨晚他們沒聊一會兒就散了,連聯系方式都沒有留,擺明了對她沒興趣,那今天他母親上門來,又是幾個意思?
念玖頂著一頭霧水,換了一條水藍色的長裙,又梳了個馬尾辮,這才被楊西英急沖沖地趕到了樓下。
一進客廳,就見馬主任一邊看表一邊不悅地說道:“楊老師啊,我們家族里的人,時間觀念都是非常強的,像你女兒這樣的,真心不適合我們家。”
來了!
念玖一聽到“家族”這兩個字立刻就產生了一股生理上的不適。
楊西英當了一輩子老師,從來都是她挑剔別人家的孩子,還從沒有人挑剔過她自己的孩子,乍一聽到這樣的話,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拉著念玖坐到自己身旁,語氣溫和地說道:“念念以前上學、上班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最近呢接的活實在太多了,一睜開眼睛就是畫畫,其他的事情啊,很少去管的?!?
楊西英說話的時候馬主任叉了塊西瓜放進嘴里,一邊吃一邊盯著念玖看,那眼神就像x光似的,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在她身上掃描,楊西英的話音都落下很久了,這才不緊不慢地轉過視線,說道:“楊老師啊,我這個人說話比較直,如果說了什么你不愛聽的,也別往心里去。我呢,總覺得吧,你女兒畫的這個畫,實在是...太低端了些,如果是畫國畫啊、油畫之類的倒是還好,可是畫兒童畫...說真的,和我們家族...”她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搖了搖頭,見念玖沉著臉,臉色不太好看,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微微一笑,又繼續往下說,“你也知道,我們家族的人不是醫生就是公務員,再不濟也是自己開公司做老板,按理說,你女兒這種職業,我們家族的人是絕對看不上眼的,可我家那小子偏偏又看對了眼,還說什么,有初戀的感覺...”她說著就笑了起來,那笑容倒是發自內心的,“他是我們家族這一輩的獨苗苗,從小到大,他要什么我們都盡全力滿足,如今長大了,好不容易看上了一個姑娘,當然也要幫他娶到手不是?至于你女兒的職業嘛,我們家族人脈挺廣的,只要她不笨不傻,將來當個小公務員還是沒問題的,當然啦,最重要的,是要趁著年輕,趕緊生孩子,我剛才也說了,鑫鑫是老郭家唯一的孫子,所以呢,不管怎么樣,都得要一個男孩...”
念玖:“......”她覺得自己的三觀被徹底刷新了!世界上怎么會有這種人?實在太奇葩了好嗎?她真的很想問問這位大媽,兒媳婦,對他們”家族”來說,到底算什么?裝飾門楣的人偶,還是傳宗接代的工具?
她堵著好大一口悶氣,好不容易等馬主任的長篇大論告一個段落,接口道:“不好意思啊,馬主任,我這個人雖然不笨不傻,但除了會畫幾張兒童畫,實在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本事,所以,公務員什么的,我大概是做不成了,而且,生男孩女孩這種全憑天意的事情,我真的無能為力...”
此話一出,表面上還算融洽的氣氛就徹底被破壞殆盡了,馬主任虎著臉,看起來頗有幾分威嚴,而楊西英也皺起眉頭,拋來不滿的眼神。
念玖笑了下,起身指了指樓上,說:“不好意思啊,我得上去畫畫了,作為一個上不了臺面的小畫手,我自認為這份職業,雖然比不上醫生和公務員,但它真的一點兒都不低端?!闭f完便轉過身,卻聽楊西英壓著怒氣的低沉聲音從身后追來:“念念!”
她往前走了兩步,無奈地耷拉下肩膀,嘆了口氣,回頭說道:“媽,你什么都不用說了,你只要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如果換做是你,你愿不愿意嫁到他們家?”
楊西英被問得啞口無言,馬主任卻徹底爆發了,她將手上的玻璃杯往茶幾上重重一放,疾言厲色地說道:“嫁到我們家有什么不好?要不是我兒子喜歡,你怎么有這樣的機會?小姑娘我跟你說,別仗著自己年輕有幾分姿色就眼高手低,不信你再看,要不了兩年,就是普通人家都不會要你這種沒有固定職業的女人!”說完就站起身,氣沖沖地走了,楊西英瞪了念玖一眼,就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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