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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有了時間，想怎么畫都行。”

這句話早就高三那年她就說過了，六年過去了，她還是這句話。念玖想，要是自己再不爭取，再過一個六年，她依然還會用這句話來阻攔自己。

那一刻，念玖終于下了決心，她迎上楊西英殷切的目光，堅定地說道：“媽媽，我不想讓你和爸爸失望，可違背內心的真實意愿，勉強去做不喜歡的事，我肯定不會開心，不開心就做不好事情，做不好事情，一樣會讓你們失望。所以，你們能不能給我三年時間，讓我試試看，到底能不能成，如果成不了，我就聽你們的安排，心甘情愿地去培訓學校上班。”

沒想到女兒依然固執己見，楊西英耐心不再，語氣也沖了起來：“那要是成了呢？你就不管培訓學校了？那可是我們半輩子的心血，難道要白白送人？”

念玖回道：“媽，怎么會白白送人呢？我們可以找職業經理人代為管理啊。”

楊西英有點生氣，拉著臉反駁道：“你說得倒輕松！職業經理人再優秀、再敬業，也不可能像自家人一樣用心經營！現在培訓學校競爭這么激烈，一不小心，就整個垮掉了！”

“媽，你想太多了，我們家的培訓學校辦了這么多年，群眾基礎很牢靠的，怎么可能說垮就垮呢！”念玖的口吻帶著幾分玩笑，本想緩和一下氣氛，卻不想讓楊西英越發生氣了：“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為了你做了多少犧牲，你倒好，翅膀長硬了，想飛了是不是？！”

念玖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從她有記憶開始，母親一直都是溫柔體貼的，除了大學畢業那年，為了上班方便，她提出搬到公司附近去住，那一次，楊西英也像今天一樣，沖她發了火，就連沖口而出的氣話也一模一樣——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為了你做了多少犧牲，你倒好，翅膀長硬了，想飛了是不是？！

當時的她十分委屈，她知道父母養她不容易，可她只是想搬出去住而已，又不是要和他們脫離親子關系，為什么要拿這么重的話來壓她？

而今天，她也只是想追求自己的夢想，難道為人子女，就一定要聽從父母的安排，連自己的意愿都不能有嗎？那樣的話，她和沒有思想的人偶還有什么區別？

念玖難過地低下頭，心中酸澀難忍，眼眶又酸又脹，她用力咬住了唇才勉強忍住沖上來的淚意。

這個時候，一直保持沉默的許建新終于出了聲：“好了楊老師，你心臟不好別動不動就生氣。孩子大了，肯定會有自己的主意。說起來，念念從小到大都很聽話，也沒讓你操過心，今天你就依她一回，不就三年時間嗎？就算她一分錢不賺，我們也養得起不是？”

被許建新一勸，楊西英的態度緩和了不少：“我不是怕她掙不了錢，是怕她走錯路，白白浪費時間。”

許建新不疾不徐地說道：“念念才二十四歲，就算走錯了路，也來得及走回來。你啊，別老替她操心，該放手的時候也要放手。”

楊西英還想反駁，觸及到許建新別有深意的目光，心中沒來由地一抽，到了嘴邊的話就這樣消失不見了，她的雙肩驀地一垮，溢出一聲沉沉的嘆息。

這聲嘆息包含了太多內容，許建新聽在耳里很不是滋味。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可原本清甜可口的菜，此時嚼在嘴里，卻覺得分外苦澀。他用力咽下去，掩住心底的復雜情緒，看向念玖，和顏悅色地說道：“念念，從今天開始，你就放開手腳去畫吧，不過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有些事情，順其自然就好。”

“嗯，謝謝爸爸！”念玖笑起來，泛著水光的大眼睛里滿是感激和欣喜，許建新笑著搖了搖頭，垂下眼，嘴里的苦味并沒有淡去。

念玖卻已轉開目光，對上楊西英的視線，用同樣歡喜的語氣說道，“也謝謝媽媽！”

飽含笑意的聲音又軟又甜，驟然間沖開楊西英塵封已久的回憶大門，第一次見到許念玖的情景就這樣浮上腦海。那時候，她還只是個四歲的小姑娘，頭頂扎著兩個小揪揪，身上穿著蓬蓬的公主裙，手里抱著一個小兔子玩偶，仰著一張白嫩嫩的小臉，笑眼彎彎地喊她：“楊老師好。”

奶聲奶氣的童音，像牛奶糖一樣一直甜到人的心里去，讓剛剛失去孩子的她心頭軟成了一灘水，當時她就想，這么漂亮的女娃娃要是自己的女兒，該有多好。

大概是上天憐憫，讓她如愿以償成了這個女娃娃的媽媽。

即便那時的女娃娃已經傷痕累累，可憐得就像被人扔到垃圾堆里的破舊玩具，可她依然把她捧在手心，把心底所有的愛都給了她。

一晃十四年過去，直到此時此刻，楊西英才猛然發覺，她的女娃娃長大了，不再依賴她，也不再聽她的話了。

所以，她做了十四年的美夢，是不是就要醒了？

那一瞬，楊西英的心陡然一痛。

第14章

第二天下午，陸劭珩親自開車，送念玖去啟元集團即將開盤的純別墅社區——“嵐湖煦府”看樣板樓。

“嵐湖煦府”坐落在明嵐湖度假旅游區內，位于江城南郊，走高速過去，花了將近兩個小時。

不過念玖覺得這兩個小時花得挺值。

因為這個地方實在太美了，青山連綿、綠水相依，幾十棟英倫風格的別墅散落在山腳下，紅墻白窗黑瓦，顏色鮮亮、造型古樸，遠遠望去，宛若一方世外桃源。

在路上，陸劭珩給念玖看了樓盤的宣傳冊初稿，他打算在封頁之后加上四幅跨頁手繪插畫，從春夏秋冬四個季節分別描繪祖孫三代同堂的日常生活，從而凸顯大家庭的幸福感。

要讓全家人都出境，還要體現季節變換，最好的取景點當數庭院。

因此當念玖跟著陸劭珩進入一棟已經裝修好的樣板樓時，她并沒有花時間去看其他地方，而是徑直打開客廳移門，進入了屋后的院子。

院子走的是簡單自然的英式田園風，沒有過多人造的景致和夸張的雕塑，只用草木與鮮花裝點，一眼望去，枝葉葳蕤、花團錦簇，一派生機盎然。

院子的西側搭著一座木質廊架，廊架的頂上爬滿了蔥翠鮮嫩的葡萄藤，底下架著一條長椅，長椅的旁邊垂著一張吊籃藤椅，里面墊著厚厚的白色碎花靠墊，光看著就覺得十分舒適。

念玖不由地心動，沿著小石板鋪就的步道走過去，坐在了吊椅上。吊椅輕輕晃動起來，她靠進椅背，縱目遠眺，碧藍的天、綿白的云，還有連綿起伏的蔥郁山林，如畫卷般在眼前舒展開來。微風吹過，頭頂的葡萄葉子簌簌輕響，草木的清香盈滿鼻端，她情不自禁地閉上眼，感受這份難得的寧靜與悠然。

她想，等自己有錢了，一定要買上一套這樣的別墅，遠離城市的喧囂，盡情享受大自然的清新與恬淡。當然還要帶上父母，養只大狗，最好再買一個全天候服務的“智能私人管家”，那樣的生活，簡直堪稱——完美！

遐想如風箏，在念玖的腦海里越飄越遠，卻被一道清朗的男聲拉了回來：“怎么樣，有靈感了嗎？”

念玖倏然睜眼，就見陸劭珩站在跟前，他穿著藏青色的襯衫和黑色長褲，身姿挺拔地立在藍天白云之下，明媚的午后陽光斜斜地灑在他的身上，照得那雙黑亮的眸子熠熠生輝。

“有！多得都快溢出來了！”她仰起臉，笑意盈盈地問道，“我馬上畫一張草稿給你看看好不好？”

“好。”陸劭珩微微一笑，聲音柔和得連自己都感到吃驚。

念玖便從吊椅上跳下來，坐到一旁的長椅上，從包里拿出了素描本和鉛筆。可她并沒有馬上動手，而是先將院子的每個角落都認認真真地觀察了一遍。

陸劭珩無事可做，索性坐到吊椅上，半靠在椅背閉目養神，可不出半刻，眼睛又自動自發地睜了開來，正巧看見念玖抬起雙手，將披在肩上的長發攏在一起，她垂著腦袋，天鵝般的長頸彎成美好的弧度，隨著她的動作，原本被黑發遮住的后頸露了出來，那頸上的肌膚雪白細膩，在滿目綠意的映襯下，如凝脂白玉般，泛著一層淺淺的亮光。

念玖并沒有察覺到陸劭珩的目光，兀自垂著眼，一手圈著發，一手拿起一支細長的鉛筆，在發上隨意繞了幾下，不一會兒，腦后的長發就被盤成一個蓬松的發髻，而鉛筆就像一支發簪，橫插在烏發之中，看起來頗有幾分古典的韻味。

鉛筆還可以這樣用！

陸劭珩看呆了眼，念玖卻已拿起筆，專心作起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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